根据收到的情报,这位层卡皇帝如今已经归西。
层卡这位总督大人,可能有哪根筋搭错了。他的疯狂或许源于童年创伤,七岁那年,算命先生用镀铜星象仪砸碎了他偷藏的肉饼,并对他一阵窃窃私语,从此,他毕生追求两件事:称帝,以及证明全世界的肉都该属于自己。
前段日子,瞅见帝国摄政王来到了自己的行省,便给对方发出了邀请函,希望对方能带着其亲友一同参加自己的加冕典礼。原本,因为红发的原因,他实在不想邀请马尔斯大公,但考虑到声势场面,还是勉为其难地给对方发出了邀请函。
当然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大恩人“老干爹”格拉芙的断侯,只不过,人侯爷收到邀请函后立马命人烧毁,并且将所有留在层卡“帝国”内的人员全部召回,不愿回来的人后果自负。
“丫头,你这位摄政王还真是号人物,竟然笑嘻嘻地带着马尔斯公爵准时参加了典礼。”
“可不就是这家伙的一贯作风嘛,还有他不敢做的事吗?”阿萝一声冷哼,“不过,他可别把我弟弟给害了,不然...哼。算起来,我弟弟可是他叔叔呢,遵照礼法,他得叫我姑姑才是。”说到这,阿萝竟是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陛下”的圣堂外墙镶嵌着十万枚铜钉,每枚钉帽都刻着纳税者姓名,雨水冲刷后形成暗绿色溪流,在墙根汇成名为“忠诚池“的水洼。彩窗玻璃用压碎的孔雀羽与金箔熔制,阳光穿透时在地面投下流动的金钱豹斑纹。唱诗班少年们脖颈套着雕花铜圈,吟诵时喉结震动铜片,发出类似矿洞铃铛的嗡鸣,每个音符都对应着不同矿物的开采税率。
总督雕像的眼窝里嵌着鸽血石,瞳孔正对太阳升起的方向。披豹皮的通神者每日黎明用鳄鱼骨梳清理石像发辫,梳齿刮下的金粉落入陶盘,积满三十日便熔铸成太阳纽扣,缀在官员们的麂皮外套上。
按照参加过典礼的人的说辞,这是他们见过的最浩大的阵仗。也确实很难想象,层卡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居然有闲钱来办这个?
该如果形容才贴切呢?只能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摄者王带着罗斯亲王,一同走入会场。就当鲍尔特陛下捧着圣枪碎片,准备与二人握手时,意外发生了。随着罗斯亲王身旁那位紫瞳黑色长发武士一阵手起刀落,鲍尔特陛下已经身首异处。
武士的刀锋像裁开丝绸般滑过脖颈,鲍尔特头颅飞起时,皇冠上的珍珠正巧嵌入彩绘玻璃中圣徒的眼窝。接下来嘛,不仅没有任何反抗力量出现,甚至出现了欢呼喝彩鼓掌之声。
会场之外,同时发生的还有另一件事,十分滑稽。
卡蒂尔特、兰瑟带着大部队原本准备和圭安的府兵大干一场,但当敌人看见他们时,立刻就放下武器,开始欢呼雀跃。
“芜湖,太棒了!”
“哈哈哈,我们要被打败咯!”
“加油啊!打死他!打死他!”
没有人抵抗,根本不需要费任何力气,便取得了胜利。府兵本就对鲍尔特不满,为了这次加冕典礼,他已经把人民压榨到了油都不剩。士兵们的工资粮饷也已经好几个月没发了,还成天有人被他以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处死,现在难得有人过来帮他们出头,倒戈而已,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
“这不活该吗?大哥还是便宜他了,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恐怕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说话间,阿萝又喝完了一瓶,“就这些事吗?除了逗我笑笑,没别的了?”
“老默,拿出来看看吧。”
不一会,老默掏出一大个包裹,颤抖的绷带手指揭开亚麻布时,松节油气息裹挟着危险的美感在庭院弥散。画布上的丰收祝祷图乍看合乎教典:女神指尖洒落麦穗,信徒们跪拜如金色浪潮。但若细观...
“怎么,这不是画得很好吗?画里的人多漂亮啊,表情也很自然生动。”
当夕阳穿透彩窗照射画布时,双重投影在圣堂地面厮杀。原本的女神手持麦穗赐福,仔细看却更像农妇握着麦穗刺向税吏。围裙褶皱里藏着异教纹样,圣光中的麦粒实为金币,女神瞳孔则是用镜面银粉绘制。
象牙杖轻叩画框边缘,裂纹立刻蛛网般蔓延:“这些画家学会了用透视法亵渎神权,你看收割者弯腰的角度,恰好让镰刀阴影刺穿女神心脏。”他的指腹摩挲着画中农妇的铜镯,“这些画家把圣骨粉换成狐狸灰作底料时,可曾想过色彩也有忠奸?“他突然剧烈咳嗽,丝帕上晕开的不仅是血渍,还有从画作临摹的异端星图。
孔雀胆汁调和的群青,寡妇梳头油炼制的赭石,囚徒指甲研磨的铅白,妓院墙灰提纯的朱砂,这些颜料,从前从未有人敢使用。
老默的绷带在画布边缘拖出血色轨迹,像给这些禁忌之作镶上第二重画框。阿萝突然按住其中某幅风景画,云层里竟藏着用睫毛笔触绘制的矿工劳作图,那些弯曲的脊梁拼写出古老的谚语:“石头开花之日,金粉蒙尘之时“。
教皇的叹息惊飞了栖息在画架顶端的渡鸦:“他们给农具镀上圣光,却让祭器生锈。这些画布正在吸食教廷的魂魄,就像白蚁啃噬承重梁...这仅仅是个象征罢了。现在,还有多少人是真的把女神放在眼里的?”
“老头,你想找信女神的人?去东边找吧,这里的人谁还信这一套?你虽身为教皇,可你自己信吗?”老默绷带间渗出的血渍在画布上晕开,恰与油画中的晚霞融为一体。当阿萝指尖抚过丰收祭典图时,画中农妇的陶罐仿佛能渗出真实的麦香。
“无论如何,现有的统治体系正在瓦解。百姓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利用,物欲横流的世代并不是那么美好。”
“这点,我们都管不着。自私自利也许正是大家都想要的。”
“愚民是这样的,百姓只需要考虑怎么对自己有利就可以了,但统治者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管好你自己吧,老头子。还是那句话,找我求饶可以,但我可没功夫帮你收尸。”
一旁的老默已经看到过无数次相似的场景了。
“殿下,你们——”
“没事的,老默,这就是我和老头的说话方式。你不用担心。”
说着,阿萝将佩剑戴好,顺手抄起一瓶没开封的酒,“这瓶酒就当是我陪你闲聊的报酬了。”
夕阳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拉成琴弦状,随步幅变化奏出无形乐章。圣殿彩窗用碎陶片拼接,光影在地上投射出扭曲的权杖图案。阿萝面纱随呼吸起伏,如同随时会振翅飞走的白蝶。
看着阿萝愤然离席,老默对着教皇安慰道:“主人,殿下没有恶意,她也是关心你,不希望你为此受伤。”
“我知道,这些年,这丫头性子柔和了太多。刀子嘴豆腐心,很多事都看开了,她谁也不记恨。只不过,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恐怕没人能维系得了一众势力了。”
“主人,或许,还是得等到殿下回来。”
“谁都一样,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毫无势力的小子,又能有什么作用。算了,走,早些休息吧。”
朔月,一片纯黑的天空,又是寂静的园湖旁,只不过,寥无人烟之处,湖面竟一直有节奏地泛着涟漪。是雪?竟依稀有着雪花就着月光纷飞而至,星星点点,散落尘埃之中。
“殷雪透回霜
华音举手向空探
散尽人间芳”
白裙女子的身旁插着白色的细剑,不需要反射任何光芒,她洁白如盐,发出皎洁的莹光。在足够让剑鞘长出三圈年轮的光阴里,一人独饮一壶暗红色的葡萄酒,斜依靠在身后的青石上,不一会,便进入了梦境。而远处,传来了悠扬的琴声,音符像银匙搅拌蜂蜜般粘稠流淌,如烟般的乐曲似是裹挟着阵阵铃兰的芬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出海的那个雨夜,看见了从海上升起的暗影,苦香中游动着深海巨物的腥咸,对着她以及身旁的两个男人落下咒印,是最恶毒的诅咒与低语。琴声既出,林间竟穿过阵阵凌冽的细风,将嫩叶尽数裁剪,飘落至湖面,镜中似是隐隐显现出斑驳的月影,盐粒倾落而下,在裙裾上结出晶体,倒影竟也神似花瓣,玉盘迸泪伤心数,锦瑟惊弦破梦频。
“......
我了解离开树的叶属于地上的世界凋谢
断了的弦再弹一遍我的世界你不在里面
我的指尖已经弹出茧还是无法留你在我身边
断了的弦再怎么练我的感觉你已听不见
你的转变像断掉的弦再怎么接音都不对
你的改变我能够分辨
......”
剑穗的流苏随风飘落,恰似二十年前马尔斯大公拉断的琴弦。看着眼前一败再败的兰瑟,卡蒂尔特无聊至极,好在阿柯提议唱歌给他解闷,才稍微有了些兴致。
“亲王,你大哥这身手,兰瑟练一辈子怕是也难以望其项背咯。”
没等阿柯回话,二皇子便从远处缓步走来。一众人赶忙起身,兰瑟也赶紧放下武器,拍了拍胸口,顺了几口气。
“皇叔,我们抓到了一位十分有趣的人物,要不要见一见?”
“好啊。”
说着,一位长相酷似雕像的青年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
眼前之人正是“层卡皇帝”的二儿子,说他是皇子也没啥毛病。这位爷两岁时便被父亲授予了“层卡海军元帅”、“征西大将军”等头衔。
鲍尔特陛下前些日子被人推翻了政权,但这位“二皇子”运气好啊,人家当时在格拉芙侯国,亲自去邀请断侯参加加冕典礼,但被侯爷直接轰了出去,他自觉没脸回去交差,便一直躲着不敢回家,毕竟侯爷可是他们家最强大的后盾,如此重要的仪式没把人邀请来,父皇一定会骂死他的。
没多久,父皇被刺杀的消息便传到了他耳朵里,本来应该坏事,但听闻,二皇子任命了新的总督,而那位新总督正好是父皇的旧部,怎么搞都应该给自己平反才是。他权衡一番后,竟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圭安,还没来得及招摇过市,便被埃雷逮住了。
“‘二皇子’殿下,你真是应了那句话:只要足够弱小,你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可爱。”真·二皇子如是说道,“同样是二皇子,我想问问,您知道为何鲍尔特陛下敢称帝吗?”
“不不不,我不当皇子。您才是皇子。原因嘛,父皇...父亲说过,他小时候遇到了一个算命先生,先生给他算了一卦,说如果他不当皇帝,就一辈子不能吃肉了。”
“就这?理由也太...太合理了。”
众人皆被二皇子说的话震惊,“二皇子”胆子也大了起来,问道:“小民斗胆一问,殿下您为什么要当皇帝呢?”
“我?当然是为了把不吃香菜的都抓去坐牢。”说着,真·二皇子弯腰轻轻捏了捏“二皇子”的脸颊,笑道:“我并不是皇帝,皇子殿下下次可别再说错了哦。”
“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绕我一条狗命!”
看着“二皇子”奴颜婢膝的模样,众人包括真·二皇子在内皆是哭笑不得。
“放心,你又没干太多坏事。这样吧,我就罚你去种一辈子香菜,我今后只吃你种的香菜,可得好好努力了。”
自此,大陆上便多了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香菜种植大家,他种的香菜成为今后的皇家专属特级食材,美名远播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