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听树老头说过,大城市外围都会被城墙包裹。为什么这儿放眼望去只有大大小小的房子?”
“原本倒是有城墙。几十年前,由马尔斯公国牵的头,全国除去极少数重要地区,大部分城市的城墙都被拆除,这一行动被称之为‘拆啦’运动。”
二皇子带着一行人起个大早,又是赶了半天的路。终于,此时,不远处已经可以看见此行的目的地——特兰德。
对于阿柯的种种疑惑,他简要做了回答。
如今国内各地已经是一盘散沙,所幸大部分地区之间并没有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城墙的作用一降再降。相反,它的存在反倒会影响城市规模,不利于经济发展。当然,更多的原因并不需要过多解释,亲身经历更能说明一切。
由于城墙的拆除,阿柯很难判断出这座城市究竟是何种规模,边界十分模糊不清。不过,再怎么想也不该是座小城市,只远远眺望一眼,他便看到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高楼。
“特兰德曾经只是作为陪都存在,真正的都城是英珀斯,那里是有城墙的,只是...”说到这,二皇子不由得再次叹了口气,“说来惭愧,直到几年前,我才和大哥把英珀斯收回来。”
“英珀斯?记得殿下先前提起过,你不是说那是你们先祖建立的城市吗?怎么还要收回来?难道是出租出去了?”小米问道。
“唉,并非如此。从罗赛那庭越过塔纳斯山脉后用不了多久便是英珀斯,英珀斯南面是一片茫茫大海,东北方有一座巨大的湖泊,当年的教皇还一心指望着我们能回去,便给它取名为归泊。再北边则是延绵不绝的雪山,一般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攀登。英珀斯就像卡在巨龙牙缝里的宝石——塔纳斯山脉是龙牙,归泊湖是龙涎,我们不过是侥幸在龙舌上筑巢的蚂蚁。这么重要的地方却...”
小米插嘴道:“那雪山呢?是巨龙的鳞片吗?”
二皇子笑着摇头:“不,那是巨龙的叹息,冰冷、无情,却守护着我们最后的防线。当年也是无奈,只能暂时撤出国都。好在近些年教廷内部矛盾激化,最终我和大哥顺势而为,多种手段并用,通过武力将之一举拿下。
“我懂了,所以,在这之前,你们只能把大本营移到这座陪都吧。”阿柯也迅速反应过来。
“是的。英珀斯一直归大哥掌管,他不能让我染指,这么些年一直如此。毕竟,有的人已经寝食难安了...”
接着,二皇子终于将此行的最终行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二人。
过不了几天,就是帝国那位老皇帝的七十大寿,二皇子当然得赶来为他祝寿啦。只不过,却需要接他去英珀斯过寿,因为大皇子不久前传来消息,英珀斯已经整治一新,是时候将都城迁回旧都了。所以,不仅是为皇帝过寿,也算是正式举行一场大型迁都仪式。
渐渐的,一行人缓缓行入城市外层。即使是外层,也不乏高楼,人口着实不少,与阿柯先前呆过的小村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特兰德的建筑风格融合了草原与帝国的特色,屋檐全部呈鱼骨状上翘,不少瓦片都用玻璃熔炼而成,夕阳下泛着幽蓝磷光。
街道两旁不停有着小贩吆喝,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焦糖的味道。阿柯注意到,每个摊位上都挂着一串铃铛,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据说这是特兰德商人的传统,寓意“招财进宝”。
一路上,阿柯听见不少人都在议论着小道新闻,说最近有“一群黑不溜秋的妖怪”强行带货闯入京畿各个大小关隘,以此来避税。他因听不懂这些奇奇怪怪的生词,随即便失去了兴趣。
城中的人见到阿柯时,个个停下脚步鞠躬行礼。虽然恭敬,但绝对不像前日乡野山民般狂热。当然,也还是有人给二人送上礼品的,大多为街边的商贩,顺手将自己的货品恭敬地递给二人。
二皇子并未阻拦,让二人安心收下。一路上,几乎所有人见到阿柯都会短暂地停下行礼,之后便继续为生活忙碌。
“见到麦希莱行礼是我们这一片的习俗。在以前,除了草原蛮夷,大家都会如此,皇叔xi惯就好。”
意料之外的是,二人似乎立刻便习惯了。路人的种种行为再没有让他们感到不舒服,心安理得地收了整整两麻袋礼品。唯独一件事让小米很是不解,那便是人们对待二皇子的态度。
无论怎么说,宸毕竟是帝国堂堂的二皇子,即使如他所说,皇室对各地的掌控力已经大不如前,但京畿地区也该是大权在握。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人平民给他行礼呢?路边的人见到二皇子都十分平静,仅仅只是稍微挪了挪视线,投来一个尊敬且善意的眼神,此外便再没有任何行为表示。
随着不断地深入,阿柯对这座城市的规模有了一定的了解。骑马走了整整几个钟头才算是来到城市的中心,房屋数量规模越接近中心越是成倍地扩大,人口更是不用说。
这么大的一座城市,光是管理就一定需要极大的精力吧,而如今一切井然有序,没有出任何乱子,真是难得啊。
“殿下真是有本事,管理这座城市应该很困难吧。”
“皇叔过誉,多亏大家的帮忙,我一个人哪有那么大本事。”说话之间,眼前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一圈不高的老鼠灰色石砖砌成的城墙,
“到了,前面就是皇宫。不用惊讶,里面原本确实只有皇室居住,只不过,后来我将城市大大小小的办事处一并移入其中。”
城墙内的建筑相较于城外竟然也没有多大区别,仅仅是区域分布略显不同。阿柯二人对此又是没有任何诧异,好像任何事情都已无法再让二人内心产生很大的涟漪。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二皇子迅速将二人安置好,找了间干净的会客厅。
“皇叔、小米小姐,请稍等片刻,我这就亲自去通报父皇。他要是知道你们来,一定会很高兴的。”话毕,二皇子便带着人火急火燎地朝着外边奔去。
小米可没管那么多,见二皇子离开,赶紧将刚才放礼品的麻袋拖进来,解开绳子,和阿柯迅速“分赃”。吃吃喝喝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也不乏许多手工艺品,甚至还有乌龟、兔子、猫狗这类宠物。
过了许久,待到二人赃物都分发完毕,二皇子才回到此处,面露尴尬之色:“额...抱歉。父皇身体抱恙,今天恐怕不能亲自来拜见。还望皇叔见谅...”
“多大的事儿,让他好好休息,我和小米自己玩。”
“谢皇叔体谅。其实,我也还有些事情得赶去处理,一时半会恐怕不能陪着你们。”二皇子前些日子为处理些临时事务不得不绕一大圈路,途中又恰好遇到了阿柯二人,一时又改变了计划,如今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去忙。但是,他前些日子,明明一路上慢慢悠悠,阿柯一时也不明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是不想为好。
“不用在意我们。你去忙吧,不必管我们。”
“真是抱歉。不过,有件事我还得问问皇叔。我和您大哥赛格罗约好了在英珀斯见面,不知道皇叔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前往?”
“当然了!我们本来不就要去那里吗?大哥去哪我就去哪,我是来帮他忙的。”
“多谢!!!小侄就先行告退了,城里的任何地方你们都可以随便进出,有任何要求尽管吩咐他们。”
这两人哪是能闲得住的主,看见二皇子离开,撒丫子就往外跑。小米一手牵着阿柯,一手抱着上午收到的小白兔,不一会,便将宫城逛了大半圈。
当走到一座厚厚的月白色石门前方时,一阵清幽的花香让两人情不自禁地驻足。
阿柯毫不客气,用力一推,大踏步地拉着小米跨入门内。
这竟然有一座小花园,里面除了几颗粗壮的老树,便种满了一种白色的小花。小米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花,因为,和大哥种的一模一样,是一种酷似小铃铛的白色小花。她不自觉地随手从身边采去几朵。花芯悬浮着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点,触碰时仿佛会发出风铃般的清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喝声:“住手!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花园的正中央,长着一颗古树,树上刻着两行苍劲却略显稚嫩的字: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此时,古树后,两道人影飞快地窜了过来。
一男一女,是两个黑发小孩,看样子还不到十岁。男孩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但这女孩可真让二人吓了一跳,因为,她的眼睛。
她的右眼是晶莹剔透的粉色,而她的左眼却是紫色的,和二人的颜色一模一样。阿柯尽管听树老头说过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人,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奇人。
女孩走近,看清了二人,原本的怒意瞬间消散。
她的目光扫过被摘下的铃兰,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麦希莱,抱歉。这些花...是过去某人留下的。还请不要随意采摘。”说完这话,女孩忍不住多瞅了几眼小米怀中的小白兔,似乎有一丝羡慕与渴望的意味,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多看,不希望被人察觉。她身边的男孩却是一惊一乍的,躲到了女孩的身后。
“对不起啊。我们路过这里,看见这花和我大哥种的一模一样,就随手摘了两朵。我们赔你钱好不好?以后肯定不会再摘了。”小米赶忙赔礼道歉。顺便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米娅塔,他是阿柯。”
见到小米伸出手,女孩顿了顿,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后,上前与二人礼貌性地握手:“你们好。我叫雅·鲁道夫·卡洛,这是我兄长,芯·鲁道夫·卡洛。”
“阿雅,还不赶紧行礼。这位可是马尔斯大公。”远处,花园的另一扇门传来男人的声音,来人自然是二皇子。
走近后,他朝着阿柯欠身行礼,随后解释道:“皇叔莫怪,这是我的女儿和儿子。”随后轻拍了拍女孩的头,“不嫌弃的话,叫她阿雅好了。”
阿雅见到二皇子并没有施以任何礼节,但更没有寻常父女般的亲近。听闻阿柯的身份后,阿雅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这是她五岁后便戒掉的小动作。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失态,猛地将手背到身后,嗓音刻意压低半度:“叔公请恕罪。”接着,又拉着一旁发呆的男孩衣袖,让他也行了一礼,“小芯,赶紧叫叔公!”
男孩这才反应过来,照着刚才妹妹的说辞又来了一遍。二皇子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自己这儿子才叫不学无术吧,心思从不花在正事上。反倒是自己的闺女,从小便聪明伶俐,做事也有条不紊。只是,却真难为她了,她本该拥有更幸福、更天真的童年。
“这座花园,平日里除了我们三人,便没有任何别的人来,因此阿雅刚才才会这样说。”二皇子低头瞅了瞅满地的铃兰,眼神中闪过些许悲伤,“至于,这些花...也是在很多年前,一个...一个故人种的,一直是我帮忙打理。再后来,我太忙,阿雅便自告奋勇接手整座花园。别看她年纪不大,但照顾花花草草可有一手。”
阿雅知道,这座花园是父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每次路过花园时都会驻足片刻,目光穿过花丛,仿佛在寻找已消失的什么。她小心翼翼地照料每一株铃兰,因为这里也是她唯一可以卸下防备的地方。她在这里种下新的铃兰,却从不移走那些老旧的植株,它们像某种无声的见证者,记录着过去的痕迹。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花园时,铃兰还不及她的膝盖高。如今,她已完全能俯视那些摇曳的花瓣。
“公主真是厉害。能把花种得这么好,和我大哥有一比。”说着,小米上前想拉住阿雅的手,一脸笑意。
与刚才不同,阿雅本能地将手往后一缩。瞧见一旁的阿柯也是一脸笑意,便没再闪躲,试着落落大方地主动牵起小米的手。似乎,她十分喜欢阿柯?
“小米小姐看来和阿雅挺投缘啊!”二皇子有些惊讶,自己小女儿可是从来不愿意和除小芯以外的任何人有非礼节性的肢体接触,没想到对于小米的亲昵举动竟没有任何反抗,“皇叔,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是否有些冒昧?”
“好啊,别客气,有什么要帮忙的,我一定帮你。”
“您是否愿意收我这一对儿女当徒弟?”
“啊?啊??啊???!我?”
“我是认真的。”
“可,可我才多大啊,他俩最多比我小个三五岁,我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怎么给他们当老师啊?”阿柯很快便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大公过谦了。您是从岛上来的,与身俱来的天赋就不是我们能比拟的,生长环境便能给予您非凡的智慧。虽然时间短暂,但您表现出的心境与气度绝不是常人。这些与年纪并无直接关联。更何况,您是我们的长辈,我们有亲缘关系。堂堂马尔斯公爵,又是麦希莱之尊。拜您为师,无论怎么看,都是我和小芯占了大便宜,还请您不要推辞。”阿雅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一下,这是她幼年算不出算术题时的反应。她将手藏进袖中,指尖死死抵住掌心那道细疤,声音却平稳得如同在神殿诵经:“老师无需刻意想太多。开拓眼界增长见识本就是...”突然意识到用了父皇训斥哥哥的句式,舌尖紧急改道:“...是阿雅的荣幸。
宸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对于丫头他一直很放心。
“这样的话。”阿柯看了看一旁的小米,见她也点头,“好吧,那我就冒充一次老师这个角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