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年纪大了,向她磕头请恩,想要回乡养老,她心里空了一块,却又在彷徨时遇见一个很好的人——她的长史顾奎,特意北上京师来接她。顾奎沉稳干练,言辞妥帖,让她对前路稍减了几分畏惧。
与母后的告别是在弥漫着药味的内寝宫里,母后的身体已非常不好,大多时辰都在昏沉的睡梦中度过。她跪在榻前,看着母后消瘦凹陷的脸颊,不敢想是否还有再见之日。
这或许就是母女之间最后一面了,她以为母后总会说些什么,可母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便又阖上眼。
与父皇的告别仍在便殿那个熟悉的角落,空气里是令人心安的木质淡香。父皇将一个锦缎包裹交到她手中,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排崭新的刻刀,每一把的刀柄末端都精心镶嵌细密花纹——是她最爱的丽春花。
朱承昌吃力地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把平口刀,指尖抚过丽春花精致的纹路。这把她在慌乱之中始终抓在手里的刻刀,她只来得及带出这一把。
气息越来越弱,连眼皮都支撑不起。她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终于到了尽头。
她可以解脱了。
第118章
谢攸心里清楚,在曲中的这段日子终有尽头,他们还有太多悬而未决的事,太多必须直面的难关。原以为至少要等到国丧除服后,却不曾想随着睿王生命的迅速流逝,这个日子正被不可抗拒地推至眼前。
自朱承昌割腕那日起,他们想尽了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甚至冒险以楼里姑娘想不开为由,从外头寻了大夫来。那老大夫只搭了片刻脉息,便摇着头抽回手,宣判了最后的期限:“不成了,气血已竭,脏腑皆败,油尽灯枯之象,最多超不过三日。”
虽明知希望渺茫,他们仍固执地试图灌药,用勺子撬开齿关,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滴进去。可她的喉咙仿佛已开始闭合,药汁几乎全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到最后,连一丝微弱吞咽的动静也消失了。
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如同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整座曲中陷入沉寂。
第三日,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朱承昌的气息彻底断绝了。
裴泠一直坐在榻前的矮凳上未曾离开,指腹搭着冰冷的手腕,感受那脉搏从微弱变得飘忽,从缓慢走向间歇,最终,在一次极其轻微的搏动后,归于永寂。
她仍那样按着,良久,才缓缓收回了手。
林妈妈去棺材铺置办了一口棺,因是急用,只有最寻常的土杉棺。姑娘们默默替朱承昌换上寿衣,将她妥帖地安置进去,停灵在厢房。谁都知道这不可能长久,夏日天气闷热,停不了几日,气味便会透出来。
两人从未开口商议过后事该如何料理。谢攸总觉得,只要不去碰触,不提那个“之后”,眼下的日子就还能被拉扯着再往后拖延。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我要走了。”裴泠侧首看向他。
她是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攸闻言眼眶迅速泛红,蓦地将盖在身上的锦被整个拉起来,蒙住了自己的头脸。
裴泠被他这意料之外的举动逗得一笑,撑起身子,伸手去拉被角。锦被底下的人却固执地揪着不放,两人无声地较了会儿劲。
“我们学宪大人又要哭了吗?”
谢攸见她非但没半分伤感,反而还笑出声来,一时气结,陡地掀开被子:“你还笑我?你有心吗?”
“又不是生离死别,”她眼里笑意未减,“你这样倒像是我们此次一别,往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闷声问:“你都……想好了?往后,你打算怎么做?”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忽然掀被起身,赤足踩在地上,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张叠好的信笺交给他。
谢攸疑惑地看她一眼,徐徐将信笺拆开。
这信上既无抬头亦无落款,字很小,且写得张牙舞爪,简直像存心不让人看懂。他费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读通:
【近来手头紧得慌,你也晓得,造海船那银子砸下去,简直就像投进无底洞,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没法子,你孟姐只好把眼睛往海面上瞟了瞟。这一瞟可好,瞟出大不对劲了!那帮倭崽子往日三五条破船就敢来碰碰运气,如今可了不得,动辄几十条船黑压压一片,这架势哪还像没根脚的浪人饥一顿饱一顿地讨生活?这帮矮脚萝卜怕是又在憋什么坏水,你孟姐觉着这里头有猫腻,且不小。】
他正色道:“这是何时收到的信?”
“去睿王府那夜收到的,算上从广东到南京的路程,这封信写下的日子,距此时至少已有一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