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帝的眼眶泛了红:“父皇更喜欢你,喜欢会雕小木马的你。”
“真的?”她惊喜。
“真的。”建德帝颔首,嘴角努力地向上弯。
等待就藩的日子漫长到令人不安。
自母后得知她将远去南京,整个人仿佛骤然被抽去筋骨,一病不起,再无力过问她的种种。
令人窒息的管束终于消失,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因为她又开始频繁地丢失时间了。
有时只是几个时辰的空白,有时是整整半日,直到有一次,她猛地从身体里惊醒,手心里正紧攥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心跳如擂鼓,她一点一点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挺拔工整,与她的笔迹全然不同。
——我是朱衍徽……
此前种种怀疑揣测,此刻终于落了实。确实有另一个人,住在这具身体里,当他醒着时,她便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
也是自这封信起,她和朱衍徽开始用纸笔交流。
起初只是简短的告知,关于他代替她做了何事,见了何人,需要她知晓的要点。渐渐地,笔迹往来间开始商议该如何更好地伪装成一个人,如何应对侍讲的考问,如何在乳母面前掩饰细微的习惯差异……
他们像两个被迫共用一间狭窄囚室的囚徒,一点点摸索彼此的边界与节奏。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无言的默契悄然形成。白日的光阴交给了冷静缜密的朱衍徽,让他去应对繁杂课业与外界审视,而她则更多地出现在夜晚,接管这片相对安宁的时光。唯一的例外,是在便殿里面对父皇时,朱衍徽会短暂地退避,因为只有她会木雕。
这是一种诡异的共存,一种在裂痕之上艰难维持的平衡。他们共用同一双眼去看世界,同一双手去触摸生活,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离就藩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日,她在便殿角落就着窗格漏下的日光,心不在焉地雕着一块木头,等待父皇下朝。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她抬起眼,唇边刚要扬起笑意,却见父皇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
她看着父皇示意那女子近前,她好像认出来了,似乎是叫……裴泠?朱衍徽不止一次地提起过。她此前从未真正见过此人,但凭借文字在脑海里反复描摹的印象,一眼便认了出来。
接着,她听到父皇的声音:
“去延绥,到边镇去,到最艰险最难立功的地方去。你若真能凭自己的本事,攒下足够多足够分量的军功,朕就破这个例,让你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地入锦衣卫,授实职,掌实务。”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刻刀停在了木头上。
以女子身份……光明正大地当锦衣卫?
她想起不久前,就在这同一个地方,她曾用尽勇气问出的那些话:
“父皇,为什么女子的身份不能做这些,不能做那些?为什么这世上不能有女锦衣卫、女御史、女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是男子?父皇,就藩后我就不能当个女王爷吗?”
那时父皇没有回答,她以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痴想,是违背祖制的荒唐念头。可如今,父皇却轻易地对另一个女子,许下了她梦寐以求却不敢深想的承诺。
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不允她做个女王爷,却能让裴泠去当女锦衣卫?是因为她不够格吗?是因为她是个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可悲的怪物吗?
无数个为什么像尖锐的冰凌,瞬间刺穿她的心防。先前对裴泠那点因朱衍徽描述而产生的好奇与隐约的好感,此刻被一股强烈的情绪蛮横地覆盖——不甘,委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辨的嫉妒。
凭什么?
她讨厌她,她讨厌裴泠!
明明是厌憎的,可当得知朱衍徽向父皇讨了恩典,得以悄悄去送这个人时,不知怎的,她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约定,从意识最深的暗处浮上来。她没有夺回掌控,只是透过朱衍徽的眼睛,看着裴泠一步步走出皇城厚重的门洞,走出北京城森严的城门,走向天高地阔的远方。
日子一天天地过,到了她就藩的日子。她也要离开了,离开这座皇城,离开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