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等了多久,灯笼下的侧门终于轻启,一道人影背着长剑迈了出来。
玉生刚取出伞,臂上却是一紧,转头,只见一个浑身墨色斗笠遮面的人站在身侧。
“你是……?”
来人未答,只将帽檐向上掀起。
雨丝顺笠缘滑落,玉生神色一顿:“姐……裴镇抚使?”
*
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绵长汹涌,生生将十里秦淮惯常的璀璨灯火,吞没得只剩一片朦胧昏黄的底色。
河畔一间临水茶室内,玉生捧起面前那盏温热的茶,低头浅饮一口,暖意顺着咽喉滑下。
窗外是漫天漫地的烟雨,他隔着氤氲茶雾抬起眼,目光落向对座:“不知裴镇抚使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裴泠便问:“你去睿王府做什么?是为睿王舞剑?”
“是,”玉生颔首回道,“前次承蒙裴镇抚使赠银赎身,我便离了长春院,如今在城中经营一家剑舞馆子。所幸往日积下些人脉,城中大户若有宴饮需助兴,也常唤我去撑个场面。前些时日经人引荐,晚间去王府舞了一回,睿王殿下觉着尚可,故今夜又召我前来。”
裴泠已无时间周旋,径直问道:“睿王殿下近来可有何令你觉得异样之处?”
“异样?”玉生略作沉吟,“若说异样……殿下倒是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不过彼时殿下饮了些酒,许是酒后戏言,与我说笑罢了。”
“是何话?”
朱承昌仰首饮尽杯中残酒,转过脸来,眼底跳动着亮光,忽地咧嘴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啊……我是个女王爷!”说罢,自己先撑不住似地仰头笑三声,又促狭地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问,“想不到吧?吓着了吧?”
“就是这句话,”玉生道,“当时听着确觉怪异,可后来细想,如他们这般身份的人物,席间饮了酒,本就爱说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早年间还有位翰林大老爷,说自己是狐仙化的,每夜子时便会作女子对镜梳妆……诸如此类,酒酣耳热,什么天马行空的话都能说出来,信不得的。”
女王爷?
裴泠心底似乎觉得这可能是句真话,但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睿王是女子?不,这怎么可能?
皇嗣出生时产房里岂止太医稳婆?医婆宫女环伺在侧,殿外更有宦官肃立如桩,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等着。
皇后纵有移天换日之心,欲以公主冒充皇子,于典制森严的宫闱之内,亦是绝无可能之事。
孩子一落地,先由稳婆在内室初验,不过片刻,司礼监的太监便会奉旨踏入,与资深女官一同上前,亲眼确认。
况且,那些稳婆医婆多是民间征召而来,于她们而言,接生皇嗣不过是一趟提着脑袋挣赏银的差事,所求无非是平安领赏,全身而退。皇后给的赏赐再厚,也厚不过全家老小的性命。
所以不可能的,朱承昌不可能是女子,一定是男子。
可若……他生来是男子,后来却“变成”了女子呢?
太液池畔落水——难道真正的朱承昌,在那时便已殒命?而后,皇后寻了一个女子来顶替他?
但若要顶替,又为何偏选女子?岂不是自增风险,更易败露?何况这世间当真能有容貌气质宛如复刻的两个人?纵使真有,皇后便能如此轻易寻得?
除非……落水时的睿王年纪极小。裴泠确实不知他当年落水究竟是几岁,若是才蹒跚学步的年纪,寻个样貌相似的女童顶替,倒似乎有了一丝微茫的可能。
然而这念头稍一深想,便显得愈发荒诞。这般偷梁换柱,若想落实,无异于将宫中上下的眼睛都当作瞎的,将所有人的心智都视为痴的。一环疏漏,便是万劫不复,怎么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思绪至此,另一个推测浮了上来:难道圣上其实自始至终都知情?是出于对皇后的维护,抑或不忍打破皇后一场幻梦,才默许了这出荒唐?甚至让阖宫上下都闭嘴?
太离奇了。
她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如果说圣上早存了赐死之心,是顾虑皇后伤心,那么娘娘在建德四十年已然崩逝,为何那时不立刻动手,偏要等到此时?
再者,太子与萧贵妃何等精明,倘若他们早知睿王身份是假,又何须如临大敌,步步紧逼?
她越想,越觉自己的推断处处是窟窿,样样站不住脚。真相的边缘,她恐怕都还未曾触及。
“姐姐?”
裴泠恍然回神。
玉生便又问一遍:“姐姐,上回那个书生还在吗?”
“书生?”裴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过来,“不在了。”说着,她低下了头。
“为何?姐姐厌了吗?”
她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雨彻底停了,连最后一点淅沥声都咽回云里。官道已成一片酱色泥潭,马蹄每一次落下,都溅起大团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