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这样的天气?他茫然地想。
若是有一线阳光,哪怕只有一缕,能穿透这无边阴霾,落在他肩上——他想,他大抵就不会像此刻这般,整个人都似被雨水泡得发胀发软,失了支点,无处着落。
都怪这天气。都怪这雨。
他不敢往按察分司衙门的方向去,下意识便择了条相反的路,不曾想走了半晌,一抬头,“梅府”的匾额赫然悬在眼前。
如此也好,他便去拜祭梅老先生。
刚提步踏上石阶,手还未触及门环,那黑漆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内开了。几名小厮费力抬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箱,正欲迈出门槛。
“这雨实在太大了,箱笼可禁不起淋,还是等雨势小些再搬吧。”其中一人说着,抬眼瞧见了执伞而立的谢攸,忙道,“这位公子,请问您找谁?”
他收了伞,回道:“晚生前来,是想拜祭梅老先生。”
“公子可是我们老爷的学生?”小厮见状,赶紧放下箱子便要作揖。许是放得急了,箱子“咚”地一声磕在门槛上,箱盖震开,骨碌碌滚出几件小物。
谢攸低头看去,俯身拾起其中一件——那是一只兔子木雕,不过一掌大小,却雕得活灵活现,绒毛般的肌理都清晰可见。
小厮伸手来接:“多谢公子,这是我们老爷生前的雕工玩意儿。”
“等等。”
谢攸却将手一收,目光倏然定在木雕底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木华隐君。
木华隐君?
他心头一跳,陡然记起顾奎曾说过的话——这是殿下给自己起的别号,取‘木中见华,大隐于朝’之意。
会有如此巧合吗?
谢攸稳住心神,声音却不由急了几分:“梅老先生的别号,可是‘木华隐君’?”
“不是,”小厮摇摇头,接过他手中的木雕仔细看了看,“这‘木华隐君’是我们老爷的忘年之交,二人皆痴迷木雕,时常互赠作品留念。”
“可知此人是谁?”
小厮面露难色,将木雕放回箱中:“这……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知,只听老爷提过,那位先生似是南京人。”
谢攸怔在原地。
“公子?”小厮见他神色有异,又轻声问,“您……还要进去拜祭老爷吗?”
他没有应答,像是被抽去了魂,怔怔地转过身,一步一步退下台阶。雨水顷刻便浸透头发,随即衣袍也沉重起来,冰凉地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连手上的伞都忘了撑起,就这样默然走入苍茫雨幕之中。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一种怪异感,如同潜流,自意识深处缓缓上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
谢攸猛然想起睿王的那幅字,其实他一开始注意到的并非那方“讳”字印文,而是字迹。
纵使刀刻与笔写,载体不同,力道各异,可一个人运笔骨架、行气习惯、点画呼应却如血脉般无法更改。
如今越是细想,字迹间的差异便越是分明。
那绝不能是同一个人的字。
可那幅墨宝上,分明又钤着“承昌”的私印。
难道……是请人代笔?
然而,代笔的必要何在?是因那字要悬于圜殿,须得更端庄美观的笔迹?虽不无可能,可他心底那根弦却始终绷着,隐隐作响。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未曾触及的。
睿王很怪。
她难道就不怪吗?
为何只是经过一个白天,对他的态度便急转直下?那个白天,她究竟见了谁?明明先前亲口说过两三日便要动身离开南京,为何突然不走了?还说“一事未办”……到底是何事?
一定是在那个白天,有人与她见面,交代了某件事,将她绊在南京。紧接着,她便对他说了那些话——那么急切地,几乎是不留余地,非要他第二天就离开。
她在赶他走。
为何赶他走?当真是厌了他?若真是厌了,又怎会那般主动吻他,甚至主动与他云雨?
他恨不能给自己一拳,怎么可以愚钝至此!为何只沉溺于自怜自伤,却不去想她骤然转变的缘由?
她的反常绝非无情,而是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