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浑身衣袍早已脏污狼藉,几乎看不出本色,脸上和发间也尽是斑斑点点的污迹。
前方,濠梁驿的灯火在浓黑夜色中撕开一点昏黄的光晕。
他猛一夹马腹,催着那匹已筋疲力竭的坐骑,不管不顾地直冲进驿院。
马还未停稳,人已滚鞍而下,几步抢到案前,将勘合重重一拍:
“换马!”
当值的驿卒被他这阵势惊得一怔,赶忙拿起半湿的勘合核验。
谢攸等不及了,手指扣着桌沿,声音沙哑却陡然扬起:
“快——给我最好的马!”
驿卒不敢再有片刻耽误,转身便小跑着冲向后院马厩。不过须臾,一匹精神抖擞的健马被牵了来,鞍辔也已备妥。
谢攸甚至等不及马匹完全停稳,一手抓过缰绳,腾身跃上马背。坐骑似乎也感知到那股破釜沉舟的急迫,扬蹄长嘶。
“驾——!”
鞭影落下,人与马一同扎进无边黑夜,朝南京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03章
“裴姑娘,”朱承昌垂着眼,视线只敢落在地上,“母后她……可曾与你提过?便是赐婚那桩事。”
他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又急忙补道:“我这般贸然来寻你,实在唐突,可我总觉得,非得亲口与你说一回才成。这婚事并非父皇与母后定的主意,那是我自己的念头,是我跟母后求的。”
朱承昌深吸了口气,终于攒足勇气,将那句话轻轻推了出来:
“我想娶你,因为我心悦于你。”
话音落下,他才极小心地抬起眼,目光悄悄掠过她的脸:“……你呢?你可愿意?我不愿你是因一道旨意,因身份规矩才嫁我,所以,我想亲耳听你说。”
裴泠望着他,目光里无甚波澜:“殿下此刻来问这些,又有何意义?若殿下当真在乎我的意愿,便不该在向娘娘请旨之后,才来问我。”
朱承昌被问得怔在原地,眼里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那时……是一时情难自禁,便跟母后坦白了。”他抬起眼,这一次没有躲闪,目光恳切地望住她,“那么如今,我能否知晓你真实的心意?”
“殿下,”裴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无意成为睿王妃。”
朱承昌张了张嘴,良久才道:“为何?”
“因为我对殿下,并无男女之情。”
回忆如退潮般从脑海中抽离。对座已是人走茶凉,裴泠举目遥望夜色中的秦淮河畔,沿岸灯火倒映在水中,漾开一片破碎迷离的光晕。
明日,就是六月十九了。
*
子夜,睿王府深处,镜房。
数不清的镜子,圆的、方的、菱花边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烛光在无数镜面间反复折射,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网。
朱承昌推门而入,身影霎时被拆解成无数个“他”,在四面八方摇晃。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界一切彻底隔绝。
沉默地走到屋中央,朱承昌倏然开始解衣。
外袍,中衣,一件件滑落脚边,叠成柔软的阴影。最后,只剩下紧紧缠绕胸膛的素白棉布。
朱承昌抬起手臂,一圈,再一圈,缓慢而执拗地解开那层漫长的束缚。长长的布条终于松脱,委顿于地。
抬起眼,望向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铜镜。镜中之人身躯单薄,胸前再无拘束。
朱承昌舒出一口气,向左侧了侧身,又向右转了转,镜中无数个“她”也随之一同转动。
忽然,镜中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笑意刚成形,便迅速塌陷下去。
睇着镜中那个最清晰的自己,朱承昌声音很低,透过镜子,说道:
“母后,您看……我是女子呀。”
“我从来都是女子。”
“为何一定要我做男子呢?”
*
三日之限,终至尽头。
翌日六月十九,虽未落雨,厚云却仍壅塞在天际。但若细看,那天穹边缘已隐约透出些微光,云絮正不易察觉地松动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