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砰!”
不知戳了多久,终是听得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两片残瓦应声而落,在方砖地上迸碎开来。还未来得及反应,骤雨已从破洞倾倒而下,哗啦啦浇了他满头满脸。
“哎唷!哎唷!”谢攸赶紧弃了粗枝,广袖遮面,颤巍巍扶着床柱往下挪。
刚沾地,他顿觉膝头发软,撑住椅背连喘几口大气,还好还好,没摔个四脚朝天。
其后便将早已备好的被褥紧紧揽在怀中,一手执起油伞踏入滂沱夜雨,踩着四溅的水花疾步穿过庭院,径直奔到西厢房。
谢攸立在门扉前略定心神,给自个儿打了气,便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
伊人穿着件玉色软缎寝衣,那衣料泛着莹润光泽,勾勒出一段曼妙身线,满头青丝未绾,如墨泉般垂落腰际,被开门风儿一带,几缕发丝便跟着玉色衣带翩跹起舞。
见他愣头愣脑,裴泠蹙起眉:“看够了?”
谢攸慌乱地低下头去。
她环臂:“何事?”
“咳咳!是这样的……那个,我屋里有几片盖瓦教暴雨打破了,正对着床榻,方才雨水直灌进来,竟将衾枕尽数浇透,今夜怕是难以安寝。故而万般无奈,踌躇再三,只得冒昧前来作扰,这个……这个今夜可否……咳咳……不知今夜可否同住?”谢攸始终不敢抬头,一口作气,毫无停顿地道,“在黄河东岸驿,你不是说过的么,太祖时御史与校尉出京监察需同居官舍,重屋,是欲二人互察互纠,你我同住一间,并非违制之举。”直说到没气,呼呼地喘两口,终于攒足胆量,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她,“是你说的吧?”
裴泠嘴角一抽:“既要打地铺,你去厅堂不是一样?上我这来做什么?”
糟糕,没想到这出。
谢攸支支吾吾地:“那边不大好吧……?”
“哪里不好?”
想了半天:“终究……终究不是正经卧房,那地怕是格外硬一些……?”声音未落,猛然惊觉两处铺的都是同样的方砖地,真恨不能立时咬断这不经思索就贸然行动的舌头。
裴泠喉间滚出两声低低的“呵呵”,眼神在他面上溜了一圈:“怎么,你还想跟我同睡一张床?”
语出惊人!
“不不不敢……”谢攸结巴了,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尾音甫落,下一瞬,但听一声“砰!”,那门便在眼前重重阖上了。
他一手执伞,一手抱被褥,傻傻地呆立不动。
此刻心境,恰似那想效仿愚公移山的痴人,才举起锄头挖了一下,方觉整座山竟是浑然一体的玄铁铸就,挖不动,也撬不开。
这结果原也是心底早料到的,她这座铁山哪是凡夫所能移。
而他这个凡夫出师不利,铩羽而归,还须得再行修炼,精进道行才是。
嗐!
第69章
昨个捅的窟窿到底要麻烦许多人,既得唤工匠修补屋瓦,又得劳仆妇们洒扫积水,拾掇湿透的衾枕。谢攸心里过意不去,天未大亮时便取了信笺写明原委,又封了两贯赏钱压在案头。
睡一夜厅堂,那方砖地梆硬,硌得慌,辗转反侧不成眠,今个便早早去了应天府学。
生员每日课业殊为繁重,除作八股文与论、判、策,还要作诏、诰、表,算下来几乎日日皆需成文一篇。文章经学师批阅后,便俱要呈送提学官再加以笔削。故此,谢攸案头书卷堆积如山,每日批阅之劳,实不亚于寒窗苦读的众学子。
近日来,他越发觉得生员们所作文章笔法与文风与自己渐趋相类。此现象也实非鲜见,毕竟朝廷以文取士,而文体所系,全在提学一官。生员为迎合提学,摹拟提学文章,以期受到青睐而中试,是很正常的心理。
虽可以理解,然终究非正道。是以,午前谢攸特地抽暇再开明伦堂集会,当面训诫:
“本官品评之一字一句皆系举业,故不敢不谨然对待。窃以为文章无分中与不中,惟辨佳与不佳。作文章非为顺谁意,当抒胸中真见。士必怀真性情,方能成真文章,盖文章之根本,在立身行道,不徒章句文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