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将诸生文章悉数发还。
这一通忙活完,连午膳都未用上。待校文作业一毕,谢攸已归心似箭,即刻下值,弯了趟乌衣巷,尔后疾步而归,到底赶在她之前回来了。
哼哼,今日晚膳总能一道用了吧!
进屋褪下官袍,把自个儿压箱底的好衣裳都请出来,一一平铺于床。先换了身天蓝行衣,对镜照去,但见身姿挺拔如松,确是轩昂齐整,唯独那宽袖,行动间总是不大方便。沉吟片刻,又拿起一件官绿箭袖曳撒,利落肩线恰合着箭袖收束的弧度。如这般装束穿上也不赖,衬得他眉宇间平添三分英气。
很好,就这件了。
谢攸越看越满意,噙着笑意推门而出。
此时彩霞生远岫,晚风托起石榴花在庭院里款款旋舞,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柔和。
待裴泠回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位精心打扮的倜傥公子临风立在石榴树下,手中捧着一卷书,时而朗声吟诗,时而仰面沐浴晚照,时而伸手轻轻托住一片飞舞的英花,时而又弯腰拾起落英夹入书页。
裴泠也觉稀奇,不过驻足须臾功夫,他怎么能做这么多事?
谢攸倏然侧首,先一顿,而后唇角扬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
“回来了?今个怎这么晚?”
她只“嗯”了声,也不答他,转身就要去西厢房。
谢攸赶紧叫住她:“等等、等等,我有一事相求。”
裴泠闻言便止步了,立在那儿,似笑非笑的。
“是这样的……”谢攸偏过头轻咳两声,也不敢瞧她,垂着脑袋道,“说来惭愧,昨日与府学诸公商议恢复洪武礼射古制,定下每月朔望之日,令两学生员赴射圃习射。当时也是一时意气,便夸下海口,扬言届时当躬先示范,实则我对弓法是一窍不通的,因此着实苦恼。今个恰想起,曾听赵指挥使说过,你弓法了得,是故便想斗胆一请,不知……不知可否劳烦你,拨冗指点一二?”
裴泠耐心听完他这番滔滔不绝,却并没有回话。
她一不说话,他就心虚,一心虚就想给自己找补:“你事务繁忙,这般琐事实在不该叨扰,但你也知道,我在南京人生地不熟的,除了你,我也不知该找谁,能找谁,我——”
“可以。”她道。
谢攸惊喜毕集,倏然抬首,那眼底似有星子落入:“当真?!”
裴泠便道:“骗你作甚?”
他闻言,嘴角不受控地高扬着:“箭靶和弓箭我都备好了。”言语间,转身跑回屋,一步三回头,“你等一下,别走啊,我马上搬出来!马上啊!”
不一时,谢攸扛着箭靶从屋里挪将出来,颇有些吃力,待将箭靶在院中安置稳妥,又匆匆折返,怀中抱着一把弓并一壶羽箭。
他神色无不雀跃,在那头摆弄着,连身上那件官绿箭袖曳撒歪斜了都浑然不觉。
裴泠则抱臂闲闲倚着石榴树,见他如此卖力地耍花招,面上也不由得掠过一抹笑意。
一切妥当,谢攸兴奋地扭头冲她一招手:“来呀,我们快开始吧!”
裴泠一动不动,毫无要过去的意思,只道:“你先射一箭。”
“啊?可……可我不会啊。”
“连开弓都不会?”
“从未碰过弓弩。”谢攸摸了摸后颈,迟疑着开口,“可否……可否劳你先带我一回?”
“带你一回?如何带呢?”她明知故问。
他心虚气短:“好似军中教习,都是执手相教的……?”
裴泠笑了一下,一字一顿地重复:“执手相教?”
“对……对啊,”谢攸的耳廓漫上薄红,“那些武师,不都是立于生徒背后,这样——”他虚虚环了个手势示意,“就像这样,然后把住手教导的吗?”然后干笑两声,问她,“我应该没说错吧?”
但听裴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替他总结道:“你是想让我贴身教习。”
那“贴身”二字咬了重音。
“这这……‘贴身’这个词,也并不十分恰当……”
裴泠看着他,问:“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谢攸也是豁出去了:“后来我亦说过,出门在外,万事不便,何暇计及男女之别。今日你既愿意教我,定也不会计较这些的,是吧?再说……再说我们之前也是有过的么。”
“有过?有过什么?”
他很是不好意思:“贴身接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