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是!”香菱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掩鸨母的嘴,“妈妈可不敢浑猜!”
“这怎是浑猜?”鸨母压着嗓子把香菱拽得更近些,“满金陵城里头,能称得上‘顶顶尊贵’的,除了他还有哪个啊?虽说都讲睿王爷好后.庭鸳鸯之事,个万一转了性子呢?不好说的呀!”
“唉哟我的妈妈,真不是睿王!您再逼我,再逼我……我以后都不出来见客了!”言讫,香菱索性扭过身子去。
鸨母轻轻板过她的肩头,赔着笑道:“好好好,乖儿,妈妈不逼你,但你答应妈妈,把这个贵人给我抓抓牢,千万莫让他滑掉喽!”
“晓得了,晓得了。”香菱挽住鸨母的臂弯轻轻摇晃,“妈妈,莫让裁缝们干等了撒,快喊姊妹们下来唻,让她们也高兴高兴,乖乖,金缕轩的春衣哎!”
鸨母哪有不应的,简直笑得合不拢嘴:“她们啊,都是跟你沾的光,整个曲中就我的娘儿最有本事哩!”
不一时,但听楼梯咚咚,绣履沓沓,曲中一百二十三位姑娘陆续聚到院里。霎时间,偌大的庭院便化作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七个衣料箱子被姑娘们团团围住,一片纤纤玉手在料子上流连摩挲,几个性急的,已拿起钟意的布料往身上比划,拉着姊妹连声问:“你快望望,这个颜色阿衬我啊?”
庭院正中央,则是一派景然气象。年轻裁缝们各司其职,量身的、录尺寸的;专司样式的绣娘,将花样本子捧给姑娘们挑拣,再细心记下;老裁缝则如定海神针般穿梭其间,时而指正徒弟,时而温声为姑娘们提提意见。
阳光融了几许暖风,捎来春信,曲中院里但见罗绮芬芳,纷纭笑语,真是好不热闹,而秦淮河对岸的应天府学,却俨然是另一番景象。
明伦堂内,府学高教授领着众训导垂首肃立,众人皆屏息凝神,正静待学宪大人开口谕示。
“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有要事相商。”谢攸清清嗓,挺正身子,“洪武二十五年,太祖定礼射书数之法,遇朔望,各府州县生员习射于射圃。弘治十七年,礼部再颁明文,饬令提学官每月一二次令生儒习射,兼读古兵法诸书。然本官观近年以来,士子止尚科目,而武教遂废。我朝府、县学校本就各有射圃,今拟恢复洪武礼射古制,若诸公无异议,每月初一、十五,应天府学与南京国子监辰初至巳末读古兵法,未初至申末则赴射圃习射。届时本官当躬先示范,还望诸公同心协力,重振我朝文武兼修之制!”
言讫,堂内静默一瞬,随即便如滚水般沸腾起来。
高教授当即击节:“学宪恢复古制,实乃兴教之本!”
紧接着,各训导立马跟上。
“大人高见!近年科场之士,手无缚鸡之力者比比皆是,大人今日重振射礼,乃泽被士林之举!”
“能得观学宪引弓之姿,实乃诸生三生之幸!卑职定要令画工绘下《学宪习射图》,以垂范后世!”
谢攸听得这般谀词,尴尬不已,赶紧叫停:“本官志在兴复古礼,非为邀名,这个《学宪习射图》便罢了,罢了。”
*
下晌还日朗风清,及至傍晚,沉雷自云山深处辘辘而来,此刻天际一抹电光闪过,转眼间便大雨瓢泼,直把青瓦敲得噼啪作响。
谢攸起身,假意要阖窗,目光却一直盯住对面张望着。
但见西厢房轩窗隐隐透出烛影,望着望着,脑中忽而想起厨夫先前的回话,道她早已用过膳了……唉,怎么就没等他呢?莫非真是有意避而不见?若果真如此,他又当如何?
此时窗外夜雨潇潇,更衬得心内空空。对着摇曳的烛影,他不觉痴痴念道:“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玉溪生的这首《春雨》真是分外契合他当下心境,字字竟都似从他肺腑间掏出一般。那“红楼隔雨相望冷”的怅惘,那“珠箔飘灯独自归”的孤寂,隔了数百年光阴,仍道尽了他此刻难以名状的滋味。原来这世间情肠,不论今古,皆是一样的辗转难言。
胡思乱想之际,早先香菱与他说过的话隔着雨幕又幽幽荡进耳中。
——想逗阿姐高兴啊,记好喽:身段放下来,脸皮抹下来!
论起身段,对着她,他哪里还端得起半分架子?那是向来没有身段可言的。若论起脸皮,他也想不要脸啊,可具体如何不要脸呢?且这分寸又该如何把控?毕竟真在她跟前耍起无赖,她可能是会揍他的。
叹了一口气,忽地就这么灵光一闪。
有了!
这雨下得巧呀,这雨下得妙呀!
谢攸拖来一把靠背椅抵在床沿,又寻了个圆凳叠上头,随后他扶住床框,先踩上椅子,又哆哆嗦嗦踩上圆凳。
那凳脚随着他的动作吱呀摇晃,连带着他整个人也抖如筛糠,只得死死攥紧床框,而后将方才撑伞去院里偷摸拾的粗枝奋力向上探去。
“砰砰砰!砰砰砰!”
我戳,我戳,我狠狠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