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在他身后开着,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光着脚,头发散在肩膀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挡在顾远清身前,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接住了那一巴掌。
声音很响。
清脆的、沉闷的、让人心脏骤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回声在井壁之间来回撞击,一声,一声,又一声,久久不散。
沈砚清的整个身体都被那一巴掌扇得偏向了一边,他的头猛地侧过去,头发甩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狂风吹折的树,摇摇欲坠。
他光着脚,站在沈崇山和顾远清之间,像一堵单薄且透明的玻璃墙。
沈崇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还残留着刚刚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从来没有打过沈砚清,从来没有。
二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对沈砚清动过一根手指头。
在将沈砚清养大的过程中,沈崇山早就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不会让他再受任何伤害,不会让他再流一滴眼泪,不会让任何人再碰他一根头发。
可他刚才打了他,用这只曾经发誓要保护他的手。
“砚清……”沈崇山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
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碰沈砚清的脸,想要去看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想要去确认他是不是还好。
沈砚清退后了一步。
他的身体在往后退的同时,往旁边倾斜了一下,靠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顾远清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一只手托着他的肩窝,另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分担他身体的全部重量。
沈砚清的头靠在顾远清的肩窝里,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地颤,脸上有一片清晰的、正在迅速变红的指印。
沈崇山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指印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沈砚清紧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嘴角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抽搐。
沈崇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生命里被永远剥离了,他越想抓住却越抓不住。
他慢慢收回了手,垂下,放在身侧,那只手依旧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尖开始碎裂,沿着手指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脏,从心脏蔓延到全身,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一寸一寸地、粉碎。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砚清靠在顾远清怀里的样子,顾远清的手稳稳地托着沈砚清的肩膀。
看着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互相支撑的、自然的、像是呼吸一样的默契。
忽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确实老了。
不是因为年龄,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用了二十几年筑起的墙,在沈砚清和顾远清之间,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他用了二十几年想要保护的人,在别人怀里找到了安宁。
他用了二十几年不敢说出口的那些话,被顾远清用一句话就说了出来。
他真的老了。
不只是在年龄上老了,而是在所有重要的地方都老了。
他的心老了,他的感情老了,他的勇气老了,他表达爱的能力,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爱的话,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灯又灭了一盏,光线变得更暗了,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过来。
沈砚清脸上的红印逐渐红肿起来。
沈崇山放下了手。
他没有再看顾远清,也没有再看沈砚清。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向走廊的尽头。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
那个声音和来的时候一样沉稳,一样有力,一样不急不躁,但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底气,多了苍老。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终于开始倾斜的树。
然后他继续走,转过拐角,消失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什么都没有了。
顾远清扶着沈砚清,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动。
沈砚清的脸还靠在顾远清的肩窝里,眼睛依然闭着,睫毛不颤了,安静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不用再害怕的幼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