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
这无声的呐喊在胸腔里冲撞,撞得肋骨生疼。就在庄青岩的手触上门把的瞬间,一声低喝终于冲出喉咙:
“站住!”
空气在张嘴时猛地灌入,卷走了那种令人溺亡的窒息感。桑予诺嘶声说:“庄青岩,你都还没告诉我——当年为什么遗忘,为什么不闻不问。现在又要不管不顾地离开?”
庄青岩脚步顿住,缓缓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怕自己得到希望,转眼又破碎后,将失控成什么不堪的模样。
“诺诺,你真的……愿意听我说,愿意信?”他的声音如凝固的熔岩,远观漆黑冷峻,近看才发现山石里满是孔隙,空荡荡地浮在水面,“我不是要为自己的罪行辩解,而是……也想让你知道,我刚拿回来的,那段记忆。”
桑予诺深入肺腑地吸了口气,颤抖地、缓慢地吐出:
“我想听。我必须知情。至于信不信……我自有判断。”
庄青岩伸手,摘下了右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那道宛如被铁线圈烙印出的、整齐的环状疤痕,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他说:“当年,我没想逃避责任。我拼了命地想冲出家门,回去找你——”
第58章 a-58 七重纱舞
“……为了逼父母放你出门找我,你把自己右手砍了?”桑予诺握住庄青岩的右臂,指尖轻触那圈深褐色环痕,“疯了吧你!”
断肢再植留下的旧疤盘踞在腕上,像一条被时间凝固的衔尾蛇。桑予诺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皮开肉绽、骨茬森然的惨状,皱眉时,自己的右腕竟也传来一阵阵幻痛。
庄青岩贪婪地汲取着桑予诺眉眼间那丝痛楚。也许只是浓度高了些的共情,但他宁愿相信这是心疼。
这就是心疼。
可他不想让对方因这心疼而背负任何重量。于是他低声说:“当然想回去找你,但主要还是因为那时病情发作。”
“什么病能疯到砍自己的手,狂犬病?”桑予诺斜睨他,眼底隐含怒意,“这么重要的右手,万一接不上,真残疾了,怎么办?!”
庄青岩神色却越发舒朗,甚至带了点笑意:“那就用左手。其实我现在左手也练得很灵活了。”
桑予诺想起他在苏木尔街头那一枪——的确是架在左肩,左眼瞄准。当时事态紧急无暇细思,事后想来确有些疑惑:明明小时候不是左撇子。
却没料到,藏在那块从不离身的腕表下的,竟是这么一道触目惊心的陈伤。
桑予诺深吸的那口凉气,在肺腑间转了又转,才缓缓吐出。
他将腕表重新扣回庄青岩的手腕:“戴着吧,你说过这样有安全感。那个病……是精神类的?抑郁症、焦虑症?所以你才要吃舍曲林和氟西汀。”
“fons说,属于神经类。”庄青岩从手机里翻出诊断报告和药品清单,递给他。
桑予诺垂眸,一字一句地读:“……冲动控制障碍?”
庄青岩点头。
桑予诺当然知道庄青岩从小就容易冲动、发火,有时甚至称得上粗暴。但觉得年少气盛也属寻常。况且,他的“岩哥”在他面前一直在收敛脾气,那种生怕踩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和屡屡不慎踩到后的懊恼万分,他能感觉得到。
自从庄青岩弃他而去、学成归国后,桑予诺暗中盯梢,进而重逢相处,发现对方明显变得冷静、克制了许多。他原以为是岁月磨砺的结果,虽锋芒更锐,却洗去了大部分急躁。鉴于庄青岩正在服药,他甚至以为对方严重的焦虑症已得到缓解。
但没料到,不是焦虑,不是狂躁,而是icd。
参照诊断报告里的分析,他的症状属于极其罕见的类型:所有危险、被禁止的事物,都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从而催生出破坏秩序的冲动。
紧急制动阀、消防警报按钮、高坠冲动……甚至是,失忆后那个“陌生而似曾相识、暧昧而隐藏危险、令他直觉不妙又欲罢不能的隐婚妻子”。
听到庄青岩的描述,桑予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怀疑对方是借机表明“你每一面都令我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