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 / 2)

不是单纯手贱,是病理性障碍。当年岩哥那莫名其妙的拉闸行为,终于有了合理解释。桑予诺在略为释然之余,心情却仍是凝重。

他沉声说:“发病,术后养伤,我都能理解。之后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现在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忘了我,忘了那件事,并非自愿。也许你父母找医生动了什么手脚。

“但经济损失和赔偿责任明摆在那里,却无人过问和担当。而我……还傻傻地等着你回来,兑现‘我家都会赔’的承诺。

“整整两个月,我为你找了各种借口,直到眼睁睁看你坐车离开,才彻底死心。我对我妈说,是我和你一起进的车间,看你拉了闸。我妈去找了事故调查负责人,对方却说经过技术勘查,发现紧急制动阀早已失效,拉不拉没区别,是测试轨道电机自身出了故障。还警告我妈,飞曜已经出于人道主义免除了违约金,如果不想再惹上诽谤官司,没证据就别乱说话。”

“当时我年纪小,信以为真,只怨你不守诺回来找我。后来工亡真相大白,我爸出狱后人没了,我妈又跑得不见影,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事故,你和庄家绝对脱不了干系。”桑予诺眼神如利箭,紧盯着他,“庄青岩,当年的事故调查也有猫腻,你知情吗?”

庄青岩脱口而出:“不知情!目前我已查到,当年是庄赫明干扰了事故调查,把本该作为赔偿金的钱用来行贿,意图掩盖责任、保全声誉,避免影响公司上市。可是在我拿回来的记忆里,我妈明明答应了她会对接程家。到底是庄赫明自作主张,还是我爸妈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改了主意——”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他父母,原本或许是真打算多赔钱的——庄家不差这点钱。可因为自己儿子仍对小诺念念不忘,为此付出了一只右手的代价,甚至将来还可能继续自残,为了给儿子保命不得不做记忆解离治疗,而治疗也是有后遗症的,情感钝化,与父母更加疏远……他们恼火了,记恨了,迁怒于程家。做不到落井下石,但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会向我爸妈要个说法。”他面色铁青,涩声问,“当年一共……多少钱?”

桑予诺冷冷道:“八百万。十五年,利滚利,我向你百倍讨回,八亿人民币。”他略作停顿,眼神有些迷蒙恍惚,“但那下,怎么就变成了美金……也许,我当时是有点太入戏了。”

“入戏?”庄青岩伸手,指尖轻触对方脸颊,见未被拒绝,便将掌心覆上去,“我说出‘桑予诺,我们离婚吧’这句话时,伤到你了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那时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庄青岩,凭什么开始由你,结束也得由你?’”

桑予诺怔怔不语。

庄青岩叹息般说道:“你说得对。明明是我……主动向你求的婚。在很早,很早以前……”

“……小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是很少有人能永远在一起。总要长大,分开,各做各的事。”

“结婚了就可以。要不,我们长大后结婚吧。”

“好。”

十三岁的庄青岩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摘下身边那株毛茸茸的蒲公英,将它缠绕在桑予诺右手无名指上。柔韧的花茎成了戒圈,雪白的绒球便是最珍贵的宝石。

他兴致勃勃,眼睛亮得灼人:“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钻戒!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

未及对方回答,他眼底又一亮:“还少了玫瑰!等等啊,我马上来。”

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年少的桑予诺张了张嘴:“我不喜欢玫瑰……”

然而没有用。夏日的风裹挟着蝉鸣,吞没了这句小小的抗议。

半个多小时后,庄青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额发被汗水濡湿,手里却珍重地捏着一枝红到发紫近黑的玫瑰,献宝似的举到桑予诺面前:“看,进口品种!花瓣跟天鹅绒一样,还特别香。可惜只剩一枝了,花店店员说,这叫‘路易十四’。”

他仔细端详桑予诺的神情,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诺……你不喜欢吗?”

桑予诺抬起脸,在光晕里,朝他粲然一笑:“喜欢。”

他伸手接住这枝玫瑰时,一阵风恰好拂过。手指上那团毛茸茸的“宝石”瞬间被吹散了,化作无数轻盈的小伞,飘飘悠悠地飞向湛蓝天空。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向那些种子飞走的夏日晴空。一种当年尚不知名为“惘然”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头。

后来,插在水瓶里的玫瑰,终究是凋零了。

再后来,送出玫瑰的那个人,也再没有回来。

庄青岩伸手,隔着十五年的分离时光,再次将桑予诺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桑予诺没有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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