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阶前垂首,石砖上的云纹被磨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太监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些,似是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
“朕闻昔者帝王之兴,必有命世之臣,忠诚奋发,功烈卓然。
朕赖尔以安社稷,尔以身而卫朕躬,功在社稷,勋铭鼎彝。
特授尔为泰宁侯,食邑三千户,赐金甲一副,银五万两,绸缎三千匹,御马二乘。
加封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提督京营戎政,加太子少保衔。
另念其功卓著,非常典可酬,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赐蟒袍一袭,金带一围,许佩剑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另赐崇文门外侯府一座,城郊良田五百亩,泰宁侯府匾额一方,着工部督造。
尔其敬哉,毋负朕恩。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风又吹起来了,殿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停了。
太监合上圣旨,退后一步。
周明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程戈,接旨。”
程戈弯下膝盖,撩袍跪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臣,谢主隆恩——!”
程戈捧着圣旨,缓缓起身。
风猛然吹过来,从午门那头一路穿堂而过,卷起他绯色的袍角,翻飞如旗。
袖口被吹得鼓起来,银线绣着的纹路在日光下明明灭灭,猎猎作响。
那声响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衣袍撕裂,又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托起来。
他站在那里,在风口浪尖上,绯色的袍子在日光下像一团烧着的火。
………
午门外,长街寂寥日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两旁的槐树还没有发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街边的酒肆挂着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程戈停下脚步,看了那幌子一眼,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两坛酒。
坛子是粗陶的,釉色发黄,封口的红布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拎着酒坛,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酒坛在手里轻轻晃动,坛里的酒水撞着坛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他自己开了一坛,仰头灌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喉咙发紧,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绯色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酒坛晃荡着,那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他走到东华门前,停下了。
东华门的门楼高大,朱红的门柱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门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门边的守卫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
程戈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门柱移到门钉,从门钉移到门楣,从门楣移到门楼上的琉璃瓦。
那瓦片在日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守卫的身体慢慢僵直了。
他们站在那里,那目光如芒在背,扎得他们脊背发紧,额上沁出细汗。
他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盯着这扇门看。
他们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手里的酒坛轻轻晃动,坛里的酒水撞着坛壁。
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就在几个守卫差点没忍住要上前问个究竟时,程戈动了。
他朝他们走来,步子不快,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守卫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程戈走到门边,弯腰,把手里那坛没开封的酒放在门角。
坛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随即他直起身,看了那坛酒一眼,然后转过身,拎着手里那半坛酒直接走了。
他的背影在日光下越来越远,绯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摇摇晃晃地往长街那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