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守卫站在门边,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那坛酒,又看看那道远去的背影,再看看那坛酒,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午门那头吹过来,吹得那坛口封着的红布轻轻飘动。
过了很久,一个守卫低声开口:“这是……要请他们喝酒?”
没有人回答他。
那坛酒静静地躺在门角,在日光下泛着粗陶特有的暗哑的光。
远处的长街上,那道绯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
翠云楼内,烛影摇红。
大堂里丝竹声绵绵不绝,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怀里搂着姑娘,喝酒调笑。
二楼雅间的帘子半卷着,把楼下的喧嚣隔在外面,只漏进来几缕零零碎碎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程戈一只脚搭在椅子上晃了晃,另一只踏在地上。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是绿柔新做的。
衣裳合身得很,衬得人清瘦又利落。
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是周明岐赏的,他今天头一回戴。
星霜站在他手边,提着酒壶,斟了一杯,小心地送到他手边。
程戈看也没看,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温热的,带着一股绵长的回甘。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打着拍子。
目光落在小台上。
一个绿衣姑娘抱着琵琶,端坐在那里,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弄。
嘴里的唱词婉转,像一缕烟,从烛光里飘起来,在雅间里绕了一圈,又从窗缝里溜出去。
程戈眯着眼,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整个人惬意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一曲罢了。琵琶声收住,余音还在梁上绕了绕,才慢慢散尽。
程戈拍了拍手,那掌声不重,却在这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好哇,好哇。”
他伸手去解腰间的钱袋,手在里面掏了掏。
那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多了几分期待。
然后她看见程戈拿出一串铜板,放在桌上。
铜板落在木桌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了两滚,停下来。
姑娘看着那几个铜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顶着职业假笑,微微欠身,声音软糯:“多谢侯爷赏。”
程戈伸出食指,晃了晃。
“麻烦姑娘让人帮我买两个大包子过来,听曲有点饿了。”
姑娘的嘴角又抽了一下,那抽搐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朝帘外招了招手,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应声退下。程戈见状,朝那姑娘咧嘴笑了笑。
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了扯,可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漫过颧骨,漫过眼角。
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起来,像是被水浸过一般,柔得能化进烛光里。
翠云楼来往的客人多是达官显贵,模样好的却极少。
这位泰宁侯虽然来了只肯听曲,不肯作别的,出手也吝啬得紧,可那张脸实在是养眼。
瞧着倒是比那些肥头大耳的官老爷不知好了多少,姑娘们私底下都愿意陪他。
姑娘定了定神,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笑着说:
“侯爷,近日有人写了首新曲子,奴家今日便唱与侯爷听。”
程戈笑得更深了,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的,好的。”他的尾音往上挑。
他把脚放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琵琶声响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是流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又像是雨点落在瓦片上。
他听着那曲调,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跟着节奏一晃一晃。
唱词从姑娘嘴里吐出来,软糯的,缠绵的,像一根丝线,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绕啊绕。
他听着,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很轻,像是被曲子搔到了痒处。
“……绯袍一解春宵短,金甲寒光照玉人……”
他的手指停住了。
“……红绳系腕三生定,白发青丝共一枕……”
他睁开眼,盯着那姑娘。
姑娘唱得投入,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指尖在弦上翻飞,浑然不觉。
“……玉树琼枝夜半来,不知门外是何人……”
“……龙榻虽暖不及此,一枕春山到五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