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字句句,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罪名,桩桩件件,皆是莫须有,却桩桩件件,都落在太子头上。
“殿下,”沈缜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言细语的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只需殿下亲手誊抄一遍,再落下私印陈于军前,此事便了了。”
周湛的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本宫不写……”
沈缜往前又逼了半步,刀锋更深,血淌得更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殿下!”他的声音陡然压低,“您可知,只要您认了罪,这清君侧便了了。
陈大人带兵入宫,为的就是清君侧,殿下认了罪,君侧已清,陈大人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宫里?”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周湛。
“届时,只要殿下认罪,陛下仁慈,见殿下有忏悔之心,定会念及父子之情,宽恕于殿下。
陛下能得医治,殿下能保全名节,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周湛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你们……你们都污蔑本宫……”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本宫……本宫杀了你!”
他握着刀的手猛地一紧,作势要往前捅——
沈缜却陡然拔高了声音,厉声斥道:“臣一片赤诚之心,为国为君,殿下有何理由杀我!”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又如何敢杀我!”他瞪着太子,目光如炬,脖颈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蓝袍。
可他站在那里,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神佛。周湛的手僵在半空,刀怎么也砍不下去。
说罢,沈缜攥上周湛握着的刀柄,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那把刀原本架在他脖子上,此刻被他握住刀身,一点一点往自己喉咙里送。
刀锋割开皮肉,血淌得更急,顺着刀身往下流,淌过他的指缝,滴落在地。
可他没有停。
他就那么握着刀,握着太子的手,握着那把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刀,一步一步往前逼。
“臣就站在此处,任尔斩首,”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里,“殿下为何迟迟不敢动手?”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周湛,一字一顿,喝问道:“可是心有惧哉!!!”
“咔嚓!———”
一道利刃切骨的声音骤然响起,在死一般寂静的殿内,清晰得像是劈开了什么。
沈缜脸上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利口半张,仿佛那声“臣有何惧”还未说完——
可他眼前的景象,却开始翻滚错乱。
天在旋,地在转,烛火在扭曲,人影在颠倒。
他看见了太子的鞋尖,看见了蟒袍下摆那只金线绣成的利爪。
一具无头的身体,穿着蓝袍,直直地站在原地,脖颈处正往外喷涌着鲜血。
滚烫的血飙溅而出,喷在周湛的蟒袍上,喷在那只金线绣成的利爪上。
血烫得周湛浑身一抖。
“咚。”沈缜的头颅滚了两圈,停在周湛脚边。
脸上还带着方才那副大义凛然的神情,眼睛却已经失去了焦距。
半张着的嘴仿佛还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轰然倒下,露出他身后站着的人。
程戈手中的刀还沾着血,眼中还染着化不开的唳气。
那血顺着刀锋缓缓下滑,聚在刀尖,悬了一瞬,然后滴落。
滴在血泊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被更浓的血色吞没。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那具无头尸体后面,站在那片还在蔓延的血泊边缘,站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之中。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珠,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有一滴正从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过眼角,淌过颧骨,在下颌处悬住,迟迟不肯落下。
身后意图擒拿他的士兵也没了动作,针落可闻。
程戈扫过众人,冷声开口:“此贼意图行刺陛下,就地诛杀。”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身后,那些原本被拦在外面的甲士更是一脸懵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自己人杀了自己人?!这人是疯了不成!
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然而就在这时,周湛动了。
他在巨大的惊惶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看着那张脸。
“慕……慕禹……”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了甚至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程戈回过头,看着周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