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颢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早已跪得麻木刺痛的膝盖,冰凉的刺痛感顺着骨头缝隙往里钻。
他喉咙发紧,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才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回父皇,太傅悉心教诲,儿臣不敢有一刻怠慢。
只盼早日学有所成,能为父皇分忧,为大周百姓谋福祉。” 言辞恭谨,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周明岐抬眸,视线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周颢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秤砣压在他脊梁上。
“那你……” 周明岐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倒真是有心了。”
周颢心下一紧,俯身叩拜,额头轻轻触地:“儿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只恐做得不够,辜负了父皇的期许。”
周明岐没叫他起身,也没说别的,只是看着他维持叩拜的姿势,看了好一会儿。
“近前些。” 他忽然道。
周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领命:“是。” 父皇没让他起身,他便不能起。
他咬牙,用早已刺痛的膝盖,一点点在冰凉的地上向前挪动。
膝盖骨摩擦着地面,传来阵阵钝痛,他额上的冷汗更多了。
挪了几步,距离御案还有一丈多远,周颢停下,重新伏低身体,准备开口请示。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
一个物件挟着风声骤然迎面袭来!
周颢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看清是什么,更遑论躲避。
他只觉眼前一花,随即额角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砰——哗啦!”青玉茶杯狠狠砸在他额角,瞬间碎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泼了他一脸一身,瓷片四溅,有几片划过他的脸颊和脖颈,留下细微的血痕。
剧痛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而下,不知是茶水还是血。
周颢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得懵在当场,维持着半抬头的姿势,僵在原地。
碎裂的瓷片和茶叶粘在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襟上,狼狈不堪。
殿内死寂。
唯有几片细小的碎瓷在地面上轻轻弹动,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声响。
周明岐依旧坐在龙椅上,手中空无一物,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掷出茶杯的不是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额头流血、满脸茶渍、僵硬如石像的二儿子。
血珠混合着茶汤,滴落在周颢眼前的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周颢:“!!!”
额角的剧痛让他猛地一颤,巨大的惊骇淹没了疼痛。
但他顾不上了,他飞快地朝周明岐叩首,语气竭力保持着清晰: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愚钝!不知何处触怒天颜,请父皇明示!儿臣……甘愿领罚!”
周颢话音未落,周明岐猛地一拍御案!
“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惊得周颢浑身一哆嗦,未尽的哀求噎在喉咙里。
“好一个‘学有所成’!好一个‘为百姓谋福祉’!”
周明岐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平淡,而是充满了雷霆般的震怒与冰冷的讥诮?
“原来你就是这样为朕分忧,就是这样为黎民百姓谋福祉的吗?!”
说着,他抄起御案上那厚厚一叠暗黄色封皮的密折,劈头盖脸地朝着下方跪着的周颢狠狠砸了过去!
密折如同被惊起的乌鸦,呼啦啦散开,有些砸在周颢头上、肩上,有些哗啦啦散落在他周围的地上。
纸张边缘锋利,甚至在他脸上又划出几道新的浅痕。
周颢吓得魂飞魄散,死死闭着眼,身体僵硬,丝毫不敢躲避。
纸张打在脸上的刺痛,远不及心头的恐慌万分之一。
“睁开你的狗眼!给朕看清楚!” 周明岐的怒喝如同惊雷。
周颢颤抖着,不敢违逆,他勉强睁开被血和茶渍模糊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在地面那些散落的纸张上搜寻。
他哆嗦着手,就近捡起落在膝盖前的一本,抖开。
目光急急扫过上面那熟悉的朱批和工整小楷,只看了开头的几行字。
他的脸色便“唰”一下褪尽所有血色,比之前跪着时更加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源洲贪腐……侵吞……赃银流向……经查,与京中……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