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身下放着一小袋盐巴、磨利的箭头,以及塔娜的马鞭,特木尔常用的火镰。
部族里的长者,被颤巍巍地走到柴堆前。
他颤抖的手将一碗浑浊的马奶酒缓缓洒在柴堆周围。
然后用嘶哑的声音,用北狄语念诵着祈祷和祝福的词句。
祈求长生天接纳这对勇敢的儿女,护佑他们的灵魂不再受苦。
也祈求他们的英灵能继续看顾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草原和族人。
许多族人跟着低声祈祷,压抑的哭泣声再次响起。
程戈肩头的灰云安静地立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柴堆上的两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鸣叫。
大黄似乎也明白了这是在告别,它没有吠叫,只是紧紧挨着程戈的腿,耳朵耷拉着。
哈日瑙海走上前,他的伤腿似乎因为寒冷和疲惫而更显僵硬。
他举起一支燃烧的松明火把,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柴堆上那对年轻的面孔,然后,将火把郑重地投入了柴堆之中。
第392章 天赐的可汗
干燥的柴草和牛粪迅速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便包裹了两具身体。
柏树枝燃烧散发出特有的清香,混合着皮草燃烧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浓烟笔直地上升,融入低垂的云层。
人们静静地望着火焰,望着那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的身影,仿佛在与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悲痛的哭声不再压抑,许多妇人放声痛哭,男人们也紧握双拳,眼眶通红。
火焰不仅带走了逝者的躯壳,也仿佛点燃了生者心中压抑的怒火与悲愤。
程戈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塔娜昨日阳光下递过缰绳的笑脸,特木尔沉稳点头的样子,他们在马背上并肩驰骋的身影……
一幕幕鲜活地闪过,又最终被眼前的火光吞噬。
他双手合十放在额前,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低低的吟唱声。
火焰渐渐变小,最终化为一片带着余温的灰烬。
哈日瑙海和几个族人上前,小心地将骨灰收敛起来,准备按照习俗,撒到他们生前喜爱的草场。
………
程戈翻身上马,将两只皮囊小心地系在鞍前。
灰云振翅飞起,却没有落回他肩头,而是在低空盘旋,发出清越而悠长的鸣叫,像是在为逝者引路。
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与清新,卷动着他的衣袍和“踏雪”的鬃毛。
肩头的灰云时而低飞盘旋在他前方,时而发出一两声清越的长鸣。
那鸣叫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少了平日的锐利。
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解开了系在鞍前的一只皮囊。
手指触碰到那柔软的皮质,能感受到里面细密粉末的轻微流动。
他没有犹豫,轻轻打开囊口,将手探入,抓了一把骨灰。
触感极其细腻,几乎难以捉摸,带着火焰最后的余温,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轻。
他松开缰绳,任由“踏雪”凭着感觉前行。
他抬起手,将那一捧灰白色的粉末,迎风洒了出去。
骨灰瞬间被气流托起,打着旋向上飞扬,迅速消融在苍茫的天色里。
程戈再次探手入囊,又抓了一把,微微侧身,将骨灰洒向另一侧。
他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许久后,程戈将两只空瘪的皮囊重新系回鞍前,指尖残留着灰烬最后的微凉触感。
他策马停在一处高坡,手握着马鞭,寒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近处的雪原起伏如凝固的海浪,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低垂铅灰的天穹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
程戈这几日起得都晚,整个没什么精神。
这日,又是负责给他送饭的妇人怕他饿着,在外头轻声唤了许久,才将他从并不安稳的梦中叫醒。
他揉着有些发沉的额角起身,精神确实不济,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还是强撑着洗漱,坐到了矮桌前。
饭菜与往日并无太大差别,那妇人默默将东西放好,便准备退出去。
就在她转身时,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从她腹部传来,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