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闷得发疼,又空得发慌。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比刚才出帐时感受到的风雪更刺骨。
突然,人群中一人猛地指向那些士兵,嘶声哭骂起来。
“都是你们!是你们逼的!要是……要是你们早些去追!去拦!他们……他们怎么会……!”
他情绪激动,上前伸手似乎想去抓那为首军官的衣襟。
那些士兵本就烦躁,见这些人又要动手,眼中戾气一闪,侧身躲开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抬肘狠狠撞那人胸口!
“呃啊!” 那人一声痛呼,瘦弱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向后摔倒在雪地里,捂着胸口挣扎了几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阿布!” 几人见状,冲过去扶起那人,看向那些士兵的目光满是恨意。
那士兵却还不罢休,上前一步,抬脚作势要踹,口中厉喝道:
“大汗的军令,让你们给就得给!自己找死,怨得了谁?!再敢放肆,统统以造反论处!”
眼看那靴子就要踹到阿布身上,突然,一道身影插了进来。
“砰!”一声闷响,那士兵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程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前,刚刚收回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面色格外阴郁。
“你……!” 那士兵又惊又怒,胸口剧痛和当众被踹的耻辱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找死!给我拿下!”
旁边几个士兵见状,立刻刀锋一转,眼看就要扑上来。
程戈肩头的灰云猛地张开翅膀,发出威胁的尖啸,大黄也龇出牙,伏低身体发出低吼。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北狄老兵突然上前,拉住了那人的手臂,用力将他往后拽了半步。
同时迅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目光还飞快地瞥了程戈一眼。
那人表情一愣,他抬头看向程戈,目光闪烁。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嚣张的气焰却像被戳破的皮筏,迅速瘪了下去。
他狠狠瞪了程戈一眼,又扫过兀良哈部众人和地上那副担架。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身边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低声喝骂了一句,用的是北狄语,大意是“走”。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令行禁止,立刻收起了进攻的姿态,只是依旧警惕地围拢在一起。
他又看了一眼程戈,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忌惮。
然后猛地一挥手,带着士兵,驱赶着塔娜他们用命抢回的部分牛羊。
就这样在众人愕然又仇恨的目光中,迅速离开了。
风雪依旧,空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哭泣,以及那副静静躺在雪地中的担架。
………
风雪似乎也识趣地暂时减弱,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在为年轻的逝者默哀。
兀良哈部的营地区域弥漫着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恸。
塔娜和特木尔的遗体被小心地抬回了他们自家的帐前,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闻讯赶来的族人。
几位年长的妇人红着眼睛,用温热的雪水为塔娜和特木尔擦拭脸颊和双手,抹去血污和泥泞。
塔娜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衣裙,头发被重新梳理,编成漂亮的发辫。
那几颗沾血的金珠被小心擦拭干净,依旧缀在发梢,只是光泽黯淡。
特木尔则换上了他平日舍不得穿的、带有简单纹饰的深色皮袍。
他们的脸上被施以淡淡的、草原特有的赭石颜料绘制的安息纹路。
程戈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听不懂那些妇人低声吟唱的、音调哀婉古老的安魂曲,也看不懂那些纹路的含义。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庄重、不舍,以及深入骨髓的悲伤。
哈日瑙海和几个汉子在帐前不远处清理出一片空地,用干燥的牛粪、树枝和一种带有清香的草搭起了齐腰高的柴堆。
这不是简单的火葬,而是草原上对英勇逝者的一种尊崇仪式。
意味着他们的灵魂将随着烟火升腾,归于长生天,同时他们的勇气与精神也将护佑部族。
遗体被安放在柴堆上,塔娜和特木尔依旧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只是面容已经过整理,显得安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