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昨夜那风雪,他虽在帐内,也能听出天地混沌、鬼哭神嚎的架势。
伸手不见五指,方向难辨,最是容易迷路,更别提严寒和体力消耗。
塔娜和特木尔这样追出去一整夜,音讯全无……他心下一沉。
此刻部落里,青壮的汉子许多都随军上了前线。
留在营地的多是像眼前妇人这样的老弱妇孺,或是些半大的孩子。
出了这样的事,能派出去找人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程戈张了张嘴,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让他去找?那显然不太现实,怕是出去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
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目光投向风雪深处,眉头锁得更紧。
心想要不让大黄找找看,说不定能有一丝希望。
就在这片压抑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凝固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风雪未散的草场方向跑来。
他们浑身裹着厚厚的雪沫和泥污,皮袍湿透,脸上被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显得异常狼狈。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们并非空手而回——其中两人,用临时砍下的树枝和皮绳匆匆绑成的简陋担架,抬着什么东西,上面盖着已然浸湿肮脏的皮毡。
领头的那人是一个北狄汉子,走路时一条腿明显有些跛,应当是早年战场上受伤退下来的。
“回来了!哈日瑙海他们回来了!”有人眼尖,立刻喊了出来,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忐忑。
兀良哈部的人群立刻涌了上去,将那几人团团围住。
七嘴八舌的询问刚开了个头,却在看到那副沉重担架和哈日瑙海等人脸上死灰般的神色时,骤然噎住。
哈日瑙海停下脚步,没有去看围上来的族人,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乱糟糟地散开。
他抬起被冻得通红皴裂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什么武器而发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指向身后那副担架。
抬担架的两人动作僵硬地将担架轻轻放在雪地上,皮毡的一角滑落,露出了几缕发辫,上面缀着几颗沾着雪沫的金珠。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哈日瑙海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得像要裂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和血沫:
“在……黑石滩后面的冰坳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那条伤腿微微打着颤,“他们……抢回了一部分牲口,拴在那边……”
他胡乱指了一下身后不远处的几头惊魂未定、身上带着伤痕的牛羊,那些牲畜不安地踏着蹄子。
“……但人……没了,”他终于说出了最残忍的部分,眼睛赤红地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族人,最后死死盯住担架。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程戈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被沉重的马鞭狠狠抽在了后脑。
耳边那些风声、呜咽声、士兵的呵斥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是产生了幻觉。
白日里,塔娜策马飞奔时辫梢跃动的金珠还在他眼前晃,她递过“踏雪”缰绳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特木尔与他并骑时无声的默契……
那些鲜活的画面,带着温度,带着风声与笑声,明明就在几个时辰前。
怎么……怎么转眼就成了哈日瑙海口中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没了”?
他有些僵硬地挪动脚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只落在那副简陋的担架上,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掀开皮毡的一个角落。
皮毡被掀开一角,塔娜的脸侧对着他,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昔日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她脸颊上还带着几道被风雪或枝条划出的细小血痕,已经凝固。
她紧紧地依偎在特木尔怀里。特木尔的脸埋在塔娜的颈侧,只能看到凌乱的黑发和冻得发青的耳朵。
寒冷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
程戈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冰冷的死亡气息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