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情绪猛地冲上乌力吉心头。
不是单纯的恼怒,更像是一种混合着酸涩、憋闷,堵得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程戈从自己怀里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双手扶住他被裹得圆滚滚的肩膀,微微俯身,迫使对方抬起那双迷蒙涣散却依旧执拗的醉眼,与自己对视。
帐内炉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得很长,几乎交融。
光线昏黄,映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连彼此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辨,呼吸悄然交织。
乌力吉目光沉沉,牢牢锁住程戈瞳孔里那片醉意的迷雾。
一字一顿,声音低哑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试图凿穿那层酒精的屏障:“我……不是崔忌。”
程戈被他严肃的语气和目光慑住,愣愣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
他似乎努力在混沌一片的脑子里翻找、辨认、搜寻。
浓重的酒意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和专注的注视逼退了一点点。
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挣扎着,从记忆的深海里浮出水面。
他定定地看了乌力吉好几秒,目光仔细地、缓慢地,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轻轻扫过对方的眉骨,鼻梁,紧抿的、显得格外冷硬的唇,还有那被草原风霜打磨出来的轮廓。
突然,他像是终于从一堆模糊的碎片里拼凑出了正确的图案。
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笑意嫣嫣地开口:“我知道啊……”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软糯黏糊,语气却异常笃定。
乌力吉心头猛地一跳,某种超出预期的预感让他喉头发紧,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更深,像要将眼前这个醉鬼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程戈笑意更深,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里面映着跳动的炉火。
他主动又凑近了些,因为体型差异和裹成球的限制。
那温热的呼吸带着未散的酒意,尽数喷洒在乌力吉的颈窝和线条刚硬的下颌,带来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酥麻痒意。
他仰着脸,笑意嫣嫣,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一字一字,清晰而缓慢地,如同吟诵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咒语:
“你是……乌、萨、奇。”
乌力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拽住,骤然停滞。
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帐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
乌力吉的眼神牢牢锁住程戈近在咫尺的、带着醉意却异常明亮的笑脸。
他不知道乌萨奇又是程戈认识的哪个野男人,心中烦闷更是难言。
两人依旧维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仰着头,脸上酒气熏出的红晕未褪,眼眸被水汽和笑意浸润得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他微微踮了踮脚(尽管效果甚微),拉近了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气息几乎完全交融。
“你……” 他声音放得很轻,眼神却格外认真,直直望进乌力吉眼底,“……教我耍锤子吧。”
乌力吉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到了断裂的边缘。
怀里的人柔软、滚烫、毫无章法,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他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法招架的节点上,将他固有的冷静和自制搅得天翻地覆。
大晚上耍锤子?怕是得了失心疯?
可拒绝的话已经涌到了舌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下颌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微微抽动,齿关紧咬。
然而——
就在他即将吐出那个“不”字的刹那,程戈却又有了新动作。
他不再满足于之前的距离,而是微微偏头,将发烫的、汗湿的额头,轻轻地、带着全然信任地,抵在了乌力吉的颈窝处。
这是一个全然放松、甚至带点依恋和寻求庇护意味的姿态。
然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仰起脸,因为角度,只能看到乌力吉紧绷的下颌线和凸起的喉结。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仿佛扫过乌力吉颈侧的皮肤。
用那种轻得近乎气音、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轻声问道:“……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