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抱着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外面细心地包着厚布,径直走到程戈身边,不由分说地将那暖源塞进他怀里。
“公子,外面变天了,乌云压得极低,看样子这场雪小不了。”绿柔语气带着忧急。
程戈闻言,面色更沉了几分,天时不利更是雪上加霜。
他拢了拢手中温热的汤婆子,指尖却依旧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崔忌已连续数日未曾回营,前线传来的消息零碎而严峻。
西戎与南国此次显然投入了重兵,几日来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虽凭借城墙之利和崔忌指挥能死守,但伤亡惨重也不少,就连将领都折损了好些
他抬眸望了一眼帐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他倏然起身,取过一旁厚重的玄色大氅围系在身上。
“公子!”绿柔急急拦在他身前,“外面风大……”
“没事,穿得厚实些便是。”程戈声音不高,朝她笑了笑,绕过她径直掀帘而出。
凛冽的寒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大氅下摆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一步步走向城墙方向,越是靠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火烧后的焦糊味便越是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他踏上城墙马道时,敌人的攻势似乎暂歇,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渐渐平息。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士兵们正在沉默地清理战场,拾运同袍的遗体。
墙砖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冻结成冰,间或能看到一些不忍卒睹的残肢。
火油味道刺鼻地混杂在血腥气中,程戈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一队抬着担架匆匆而过的士兵。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伫立在城楼最高处的熟悉身影。
崔忌背对着他,身上的玄铁甲胄沾满了尘土与凝固的血污。
他身姿依旧挺拔,定定地望着远方敌营的方向。
几日不见,他整个人仿佛清减了一圈,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此时正听着身侧几名下属汇报着军情。
程戈远远站着,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拢紧了大氅,目光始终胶着在那个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上。
崔忌正凝神听着副将的急报,眉头深锁,忽然似有所感,余光瞥向城墙马道的方向。
当看清那个在风中单薄的身影时,他表情明显一愣。
随即快速对身旁几人交代了几句,便迈开脚步,朝着程戈的方向大步走来。
几日不见,烽火连天中,对帐中人的牵挂早已堆积满溢。
他走到程戈面前,挡住风口,声音异常沙哑:“怎么过来了?”
程戈被他裹挟着战场硝烟与寒气的气息包围,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帐里憋闷,出来透透气。”
他抬眼,想仔细看看崔忌,目光却先落在他甲胄上几处明显的刀剑划痕和深色的血迹上。
崔忌正要再说些什么,一名传令兵却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急声道:“将军!不好了!西南落雁关遭敌突袭,王将军……王将军力战殉国!
敌军数量众多,关口……关口怕是要守不住了!”
崔忌脸色骤然阴沉如水。
落雁关若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后方毫无防备的城镇,烧杀抢掠,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点齐城中剩余的两万轻骑,即刻随我驰援落雁关!”
“是!”传令兵领命,踉跄着飞奔下城。
命令下达,崔忌这才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程戈脸上。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雪片开始簌簌落下,沾湿了彼此的肩头眉眼。
程戈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只化作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提醒,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崔忌,要下大雪了。”
崔忌深深望进程戈眼底,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有未能宣之于口的千般情绪。
他伸手将程戈拥入怀中,冰冷的甲胄硌得人生疼。
但那个拥抱却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力道。
他低下头,干燥起皮的嘴唇在程戈冰凉的额头上重重一印,留下一个短暂却灼热的触感。
“等我回来。”他在他耳边留下这四个字,如同最郑重的承诺,又如同最简单直接的告白。
随即,他猛地松开手臂,决然转身再未回头。
披风在身后卷起雪沫,背影很快变得模糊。
程戈僵立在原地,额头上那一点温热迅速被风雪带走。
他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城墙之下。
大雪纷纷扬扬,开始覆盖那满目的疮痍与暗红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