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点,慢慢咀嚼着。
帐内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他咽下点心,抬眸直视崔忌,问道:“是边境有新情况了?”
崔忌拿着点心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点心,取了水囊递给程戈,看着他就着喝了一口,才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和亲的永嘉郡主,车驾行至誉州境内……遇袭,薨了。”
程戈正准备递还水囊的手猛地一僵,水囊险些脱手。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崔忌心头剧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是……直接撕破脸了?!”
虽然朝廷与北狄摩擦不断,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截杀和亲队伍,无异于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扯下!
他下意识抓住崔忌覆在床边的手腕,指尖冰凉:“北狄已经打过来了?西戎、南国那边可有异动?”
崔忌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北狄先锋已逼近腾河。
西戎陈兵陇西关外,南国似有北上之意。”
程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窒住了。
三国同时发难!这是被合围了!
他急声追问,“南陵呢?南陵皇帝那边什么态度?”
“南陵……”崔忌眸光暗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前尚未有明确动作奏报朝廷。”
虽未明确,但在这四方皆动的局面下,南陵的沉默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
程戈的心直往下沉,浑身发冷。
大周如今是真真正正的腹背受敌,四方豺狼环伺。
目的不言而喻,这分明是一场早已谋划,意图一举将大周撕裂瓜分的死局。
程戈问出那句话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崔忌,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转机。
崔忌握着他手指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低沉而平稳。
“朝廷决议,陛下已下旨,加派二十万援军,不日开拔。”
“兵部议定,其中半数……恐需从北地三州临时征召。”
“临时征召……”程戈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口那刚平息不久的闷痛似乎又隐隐泛起。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面对三国虎狼之师合力围剿,二十万援军听起来数目庞大,实则分摊到各条战线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临时征召……
北地三州本就因连年战事民生凋敝,税赋沉重,如今再加征壮丁……
“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程戈的声音干涩,“此时再加征,怕是……未及御敌于外,民心先乱。”
内忧外患,这才是最致命的死穴。
烽火连天,若再失了民心根基,大周这艘破船,恐怕真要彻底倾覆在这惊涛骇浪之中。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崔忌沉郁的眼底。
帐内灯火将崔忌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紧蹙的眉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无不昭示着他肩上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如今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亿万黎民的生死,几乎大半都压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肩头。
崔忌看着他眼中的忧虑,心中一涩,指腹轻轻蹭过程戈冰凉的手背,低声道:“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程戈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只余一片苦涩的涟漪。
要是他身体好,不说领兵带将,至少能帮崔忌挡一挡。
帐内沉寂下来,只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戈往里挪了挪,空出外侧的位置,轻声道:“上来,歇一会儿吧。”
崔忌没有推辞,卸了甲胄和衣在他身侧躺下。
两人并肩望着营帐顶部随着烛火摇曳的模糊阴影,一时无言。
被子下,程戈的手摸索过来,紧紧攥住了崔忌的手,指尖依旧没什么温度。
“韩震那边,”程戈望着头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如何打算?”
崔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平稳:“已寻了个由头,将他调离前军,待此间战事稍定,再行审察。”
程戈点了点头,韩震是军中老将,根基颇深,更是已故老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在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通敌或怀有二心之前,贸然处置,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稳妥些好。”他低声应道,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