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陈舒悦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挑衅,“他特意在信里问你近况,说回来给你带了稀罕玩意儿,保准你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还给我……我们准备了新年礼物,等他回来就送。”
苏酥总觉得陈舒悦今天怪里怪气的,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楼梯拐到了拐角处。
这里是整栋楼光线最暗的地方,窗外那棵老黄葛树的枝桠伸进来,把天光割得支离破碎,阴嗖嗖的。
地上结了层薄薄的霜。
这几天太冷,楼道里返潮结的冰霜,踩上去滑溜溜的,还没化干净。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陈舒悦这话里的弯弯绕绕,身后的人忽然“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推在她背上,力道又狠又准,不偏不倚正好撞在她后腰靠上的位置。
人往前一栽,手里的瓶子还碍着事儿,根本来不及撑扶手。
“啊——”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慢,慢得像老座钟的摆针。
苏酥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醪糟瓶飞出去,在灰扑扑的光线里划出两道弧线,“哐当”一声撞在墙角,碎成千万片。
乳白色的醪糟混着汁水泼了一地,甜腻的米酒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她听见陈舒悦的惊呼,可那声音隔得老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然后,才是铺天盖地的痛。
后脑撞在楼梯棱角上的钝痛,像一口老铜钟在颅骨里狠狠撞响,震得她眼前发黑。
白光炸开的瞬间,又浮出一片片暗红色的血雾,晕得她连呼吸都疼。
她滚下去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像老电影卡了带,一帧帧跳着放。
妇联办公室处。
陈舒悦攥着她的招工表,眼圈红得像兔子,哭得抽抽搭搭,
陆建仁面色凝重看向苏酥,“苏酥,你跟我结婚就不用下乡就把工作让给舒舒,这样她就不用下乡了,也当帮我报了救命之恩。”
“酥酥,你都有建仁哥了,求求你把工作让给我吧。我要是没这份工作,就得下乡当知青,我底下五个弟弟妹妹,哪个都要张嘴吃饭……我要是走了,他们咋办嘛!”
苏酥看着那张表格,上面是她一笔一画填的名字:苏酥。
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啃书本,好不容易考上的妇联干事,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铁饭碗。
可她还是点了头。
就因为陈舒悦哭得可怜,也因为陆建仁在旁边叹气:“酥酥,舒悦不容易,你就让让她。”
苏酥感觉有点怪异却说不出来。
新婚夜。
陆建仁穿着笔挺的军装,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窗外是家属楼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盏盏昏黄的,像瞌睡人的眼。
“舒悦身体不好,往后你多担待些。”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交代工作任务,硬邦邦的,“她救过我,如果不是她,你就没有丈夫,年纪轻轻就守寡了,所以你要感谢她。”
她坐在床沿,身下的大红被面刺得人眼睛生疼。喉咙里堵着一肚子话,最后却只挤出一个轻轻的“嗯”字。
陆建仁得到回应,头也不回离开了。
独留她一个人在洞房,第二天才知道,他去找陈舒悦,一个晚上都在陪着陈舒悦。
爸妈要给她撑腰,她被陆建仁说两句就退缩了,还劝自己爸妈别多事。
咦?这是她苏酥会做的事情?没等苏酥想清楚,又换了一个场地。
医院走廊,白炽灯管嗡嗡响。
看到自己挺着大肚子提着保温桶,满脸幸福走到病房门口,里面传来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她身上。
是陈舒悦在哭,哭得柔柔弱弱,
“建仁哥,我等了你十二年啊……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八岁,酥酥她根本就不爱你,她嫁给你,不过是听父母之命,你何苦守着她?”
然后是陆建仁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是她从未听过的缱绻,“别哭了。我知道委屈你了。”
“那……等她走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好。”
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鸡汤泼了一地,油花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烫得她脚心疼。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走廊。
那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心脏那个地方,空了一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寒气。
苏酥想不明白,什么时候她这么犯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