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凌”垂下眼睫,收起短匕,恢复了温婉模样,低声道:“情急之下,胡乱挡了一下,让兄长见笑了。”却也不再刻意掩饰声音里那一丝属于男子的低沉。
楚长潇看着“她”,再看向对此似乎并不惊讶的弟弟长枫,脑中疑云骤起。这“闻凌”,绝对有问题。
楚长潇脑中一片混乱,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努力搜刮着那些残存不全、关于闻凌的记忆。
虽然接触本就不多,加之记忆受损,印象已然模糊,但有些根深蒂固的感觉不会错。
记忆中的闻凌,丞相家的嫡女,是标准的大家闺秀。
她性情沉静,甚至可说是疏淡,举止永远合乎礼仪尺度,带着一种被严格教养刻画出的、近乎刻板的端庄。
与他相处时,她总是低眉垂目,话语简洁,保持着恰到好处却绝无逾越的距离感,如同一株精心修剪过的庭兰,美则美矣,却没什么鲜活气息。
绝不会是眼前这般……灵动甚至跳脱的模样。
而更关键的是——武功。
一个自幼长在深闺、以诗书女红为课业的太傅千金,怎么可能会有一身那般利落甚至诡谲的身手?
今夜市集上,“她”拔刀、格挡、闪避、反击,那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属于江湖或战场的实战本能。这绝不是靠“情急之下胡乱抵挡”能解释过去的。
楚长潇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疑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一个更深的寒意掠过脊背:如果连曾与自己有过婚约的“闻凌”都可以是他人假扮,那么在这故国都城,在这看似温情的省亲之旅中,到底还有多少面孔是真,多少人心是假?自己这残缺的记忆之外,究竟掩盖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交易?
第114章 他不是外人
回到楚府,惊魂甫定,压抑的疑云却更浓。
楚长潇不顾夜深露重,径直将楚长枫拉到自己院中的小书房,拓跋渊沉默地跟在后面,眸色深沉。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楚长潇目光如炬,直射楚长枫:“长枫,今夜你也看见了。‘闻凌’那身手,绝非闺阁女子能有。她究竟是谁?你莫要再瞒我。”
楚长枫脸色变了变,嘴唇嚅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抱臂倚在门框上的拓跋渊,神情间满是犹豫,似有难言之隐。
拓跋渊见状,眉头微挑,正欲开口说自己可以暂避,楚长潇却已先一步出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他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这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何时起,他已将拓跋渊划入了“可共商机密”的范畴?
楚长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干涩地开了口:“哥……‘她’确实不是闻凌。闻凌……她……”楚长枫艰难地继续道:“她在你被定罪之后不久,便与以前来过临安为质、素有往来的那个燕国太子……私奔了。”
“什么?!”楚长潇如遭重击,猛地后退半步,撞在书案边缘。
那个记忆中总是淡淡疏离的未婚妻,竟然……与人私奔?还是燕国太子?
拓跋渊也是眸光一凛,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燕国太子?这消息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楚长枫苦笑:“叶谭卿,便是燕国太子派来,暂时假扮‘闻凌’的人。燕国太子对闻凌倒是真上了心,知此事若暴露,闻凌在临安绝无活路,闻凌又恐楚家因此事再受牵连,或你得知后有所动作,反而将事情闹大无法收拾。故而才出此下策,寻了这位精通易容与变装的能人前来,暂稳住局面。”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兄长,语气沉重:“我本想在鸣沙关战事稍缓后,便寻机与你说明,谁知西戎来袭,我身负重伤……待我伤愈,秘密前往燕国边境见过闻凌一面时,她……她已怀了燕国太子的骨肉。”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入楚长潇心口。怀了别人的孩子……
“此事若被临安朝廷、被闻家、被世人知晓,”楚长枫声音低沉:“闻凌必死无疑,燕国与临安邦交也可能因此生变,甚至可能牵连楚家。我……我别无他法,只能默许叶谭卿继续假扮下去,至少……先保住她的性命,稳住眼前局面。”
他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奈:“哥,对不起,我并非想瞒着你。”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楚长潇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翻腾着过往关于闻凌的零星记忆——那份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那份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纱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