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珍拈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光细细端详,唇角笑意更深。
秦爱抚摸着白玉佩上奇特的缠枝纹,眼中漾开真实的欢喜。
方怜更是迫不及待地将一只叮当作响的细镯套上腕子,举起来左看右看,笑声清脆。
她们原是别国送来联姻的宗室女子,说是公主,实则多是旁支或受封的贵女,在母国时何曾有过这般源源不断、精致新奇的赏赐?
北狄太子的财势与那份即便疏淡却始终存在的“照拂”,让她们在这异国府邸里,至少活得很是光鲜体面。
楚长潇静立一旁,默默看着三人簇拥着拓跋渊,因那些小小物件便绽开毫不掩饰的、明媚鲜活的喜悦。
她们眼中的光彩,她们轻盈的笑语,她们围绕着拓跋渊时那自然流露的、被纵容着的依赖感……
不知怎的,心口某处忽然微微一缩,泛起一阵陌生的、细细密密的酸涩。
那感觉并不尖锐,却闷闷地扩散开来,像不慎咽下了一口陈年的老陈醋,酸意从喉咙一路蔓延至胸腔,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刺眼的热闹与欢笑,更不愿去分辨拓跋渊此刻脸上是何神情。转身,穿过恭敬的人群,独自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被三人团团围住的拓跋渊一时并未注意到楚长潇那边,好不容易挣开众人,便被手下的人叫出去喝酒庆祝。
当晚,京中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三楼雅阁灯火通明。此处已被太子府包下,专为庆贺戎羌大捷。
阁内暖香袅袅,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佳酿:塞外炙鹿、江南醋鱼、玲珑八宝鸭……
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动,映着四周明晃晃的烛台与一张张意气风发的面孔。
拓跋渊坐于主位,已换下戎装,着一身墨金常服,少了几分战场肃杀,多了些许矜贵疏朗。
他含笑看着席间热闹——祝星辰正挽着袖子与副将猜拳,苏烬明则与几位文臣低声交谈,唇角噙着清淡笑意。
祝星辰忽然起身,高举手中玉杯,声如洪钟,“今日我等在此,共贺景壬殿下凯旋!戎羌已定,殿下神武!”
满座皆举杯起身:“贺殿下凯旋!”
拓跋渊亦举杯站起,眸光扫过席间每一张脸,缓声道:“此役之功,非我一人。是前线将士浴血,是诸位谋士竭智,是上下同心。”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如金石,“待明日早朝,孤必向父皇逐一陈情,凡有功者,论功行赏,绝不辜负!”
“殿下英明!”
欢呼声中,酒杯相碰,清冽酒香四溢。
席间很快又热闹起来,行令谈笑声不绝于耳。拓跋渊被轮流敬酒,虽饮得节制,眼角眉梢却也染上几分薄红与畅意。
拓跋渊本想保留一些清醒,好回去与楚长潇贴贴。回想起那天他将速古卡斩于马下后,楚长潇竟会当众亲吻自己,他就有些难以自持。
更何况,距离两人上一次亲密,已过去许久……
可眼前这班将士谋臣,分明摆出了“不醉不归”的架势。
酒盏交错间,拓跋渊忽然心念一动——
不对!
这庆功宴虽不携家眷,可楚长潇岂止是家眷?他是此役的军师,是献计破敌的功臣!
既如此,他便没有缺席的道理。
拓跋渊唇角微勾,朝身侧侍立的董十招了招手。董十当即俯身靠近。
“去,”拓跋渊压低嗓音:“派人回府,将太子妃请来。就说——庆功宴岂能少了首功之臣。”
“是。”董十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太子府内,楚长潇独坐院中石桌前,晚膳几乎未动。
他脑中反复晃着拓跋渊与那三位才人言笑晏晏的画面,心口像堵了团湿棉,闷得透不过气。
“少爷,”明月轻步走近:“太子殿下派人来接您了,说是请您赴庆功宴。”
楚长潇蓦地抬眼,紧蹙的眉宇几不可察地一松。
原来他并未被那三人缠住。
“知道了。”他起身,声线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替我更衣,这就去。”
一袭黛青常服,玉簪束发。
楚长潇踏出府门时,夜色已浓,长街寂静。马车候在门前,灯笼在风中轻晃。
他正要登车,暗处却忽闻衣袂破风之声——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瞬息间已将他团团围住。月色掠过他们手中冷刃,寒光刺目。
楚长潇眸光骤冷,几乎在黑衣人现身的同时已侧身疾退。
虽内力尽失,但多年沙场淬炼出的本能犹在。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那是拓跋渊临行前暗中让人为他打造的防身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