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茶楼雅间。
熏香淡绕,帘影低垂。袁家那位庶子袁衍, 已候在其中。他面容清减, 眼下泛着淡淡青黑。
见明臻入内, 他起身一揖, “明公子。”
“袁公子。”明臻颔首落座,神色平静无波。
“托公子相助, 家父近来已渐信我,许我接触些许事务。”袁文衍开门见山, 无意寒暄。
“分内之事。”明臻执壶斟茶, 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袁公子既至, 想必有所得。”
袁衍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反而透出几分森然:“自上次一别,我彻查了我娘当年病逝的原因......是毒。”
他顿了顿,神色更加阴郁,“而我已确认,下手之人正是我那位好父亲。”
明臻抬眸, 静待下文。
“她之所以非死不可,是因为撞破了一个秘密。袁家……我那位父亲,一直在暗中为北狄传递消息。”
他说罢,紧紧盯着明臻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惊愕。然而明臻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早有所料。
袁衍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明公子似乎并不意外?既然如此,为何偏要寻上我?”
明臻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袁公子多虑了。”
他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明某纵有些许猜测,亦需有人从内印证。袁公子身在袁家,行事探听,终究比外人便宜。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袁衍默然片刻,周身那股尖锐的阴郁之气稍敛,复归冷寂:“如今那边要的是边防驻军图。但我眼下能触及的,仍是外围琐务,拿不到真凭实据。”
“可有不同寻常之处?比如袁家主格外在意的地方,或者难以解释的异状?”
袁衍蹙眉思索,回忆道:“书房把守虽严,但不是不能进。我曾细查过,明面之物干净得过分。唯有一次,我前去请见,书房外值守皆言他不在。”
“我在外等了片刻,趁换班进去了——室内确实空无一人。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却从书房走了出来。”
“你确定彼时书房无人?”
“我亲手推开每一扇屏风,确认无人藏匿。”袁衍语气笃定。
明臻道:“也就是说可能有暗间或暗道。”
“不无可能。”说着袁衍瞥了眼窗外的日影,利落起身:“我不能久留。明公子,再会。”
言罢,他整了整衣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雅间门外。
明臻静坐片刻,待茶香散尽,方徐徐起身离去。
回到明府,午后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室内静谧。
风源入内,从怀中取出一封颇有些分量的纸封,“公子,南边来信了。”
明臻接过,指尖触及信封厚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拆开封口,几片已然风干、却仍依稀可辨形态的南方花叶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铺在紫檀桌案上。
有淡紫的辛夷,也有边缘微卷、嫩绿如新的柳叶——皆是这个时节江南特有的模样。
风源一看,“这是殿下的新暗号?”
明臻看了片刻,摇头轻笑:“这是要把江南的春天,一并寄来不成?”
将那几片干燥的花叶小心拨至一旁,他这才取出内中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迹,不过瞬息之间,神色倏然凝定。
“公子?”侍立一旁的风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低声询问,“可是南边……”
明臻未答,只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纳入封中。
他开口,“着人再理一遍王、陈这两家近三年的商路往来、船只调度。所有蛛丝马迹,皆不可遗漏。”
“是。”风源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寂静。明臻垂眸,视线落回桌案上那些来自江南的花叶。日光偏移,将它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脆弱而静美,他小心地触了触那片最完整的辛夷花瓣。
江南春色犹在纸间,而风雨,已满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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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的调查,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疾速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