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海字纹商船被严密监控。夜晚,两名水性极好的暗探借着夜色与芦苇丛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近泊在僻静码头的货船。
暗舱内,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微弱的灯烛,可见并非报关单上的南洋香料,而是一袋袋灰白色硝石、黄色硫磺,以防水油布分隔,码放整齐。
更深处,几只密封的铁箱触手冰冷沉重,暗探以刀刃小心撬开缝隙,里面是压制成块、色泽暗沉的特殊木炭——这已远超烟花材料的范畴。暗探迅速取样。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两人便如来时般悄然消失在水波之下。
几乎与此同时,几拨看似不起眼的人,正出入于淮州城不同的角落:破败的码头棚户区、被夺了田产只能栖身城隍庙的老农、关了铺子的布商……
黎昭手下擅长讯问与取证的人,正在将这些零散的控诉、残缺的地契、被篡改的税单、甚至血泪斑斑的状纸,串联、核实、加固。
关键拼图出现。一名原在王家管账、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致残的老账房,在家人被秘密安置好后,颤巍巍地交出了一本私下誊抄的暗账残页。
上面清晰记录了近三年来,经王家手代收的漕粮数额与实际入库的惊人差额。
黎昭看着摊开的账册、物证样本和口供摘要,面色凝重,一条利益链浮出水面:
以淮州王、陈两家本家为首,勾结部分海关及府衙官吏,从事私盐贩运;更借协助漕粮征缴、商税代收之便,或大幅截留朝廷税银钱粮,或巧立名目加征押运费、检核银,盘剥商民,中饱私囊。
而走私所谓的烟花材料,实则是为掩护硫磺、硝石等管制物资的出关,其流向虽未完全查明,但隐隐指向海外以及……境内某些可能对这些物资感兴趣的人。
可火药的事情在京城也才刚刚开始,管制的条令也才开始实施,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
就在黎昭整合证据,准备发出收网指令的前几个时辰。
淮州城东,王家大宅,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焦灼不安。王家在淮州的家主王冒正烦躁地踱步,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
“老爷,码头的刘管事……不见了。” 心腹管家低着头,声音发颤,“连同他手下两个知道底细的力工头子,昨晚下工后就没回住处,家小也不知去向。咱们的人去他们常去的赌档、暗门子都寻了,没有。”
王冒脚步猛地顿住:“不见了?是跑了,还是……”
刘管事负责夹层货物的具体装卸,知道那些特殊香料的真实情况。
“还有……”王福咽了口唾沫,“咱们设在城西负责盐路记账的老胥吏自杀了......他老婆哭喊着说昨晚有人敲门。”
“砰!”王冒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茶盏乱跳,“灭口!这是有人在灭口!”
他猛然想起这几日隐约听闻,有些早年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商户、破落户,似乎又在衙门附近转悠,还有人看到陌生面孔在暗中接触他们……
“账房!把咱们那本真账拿来!”王冒厉声道。所谓真账,是记录走私、截留等核心机密收支的暗账,与应付官府的假账截然不同。
王冒亲自打开,取出里面几册账本,急速翻看。看着看着,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有几处极其隐秘的标记,似乎有被动过的细微痕迹!不仔细绝对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设置的东西,自己有感觉。
“有人看过这账本,还做了手脚……” 王茂才脸色煞白,这暗账藏得极为隐秘,知道位置的除了他,只有极少数绝对心腹。
难道心腹里也出了内鬼?或者对方的手段已经高明到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他这守卫森严的书房?
“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王冒猛地想起盟友。
“陈家今日突然加强了别院的守卫,还悄悄派人好像想提前转移几艘船上的货......” 王福回道。
“蠢货!这时候动,不是不打自招吗!” 王冒又急又怒,但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强迫自己冷静,失踪、“意外”死亡、暗账被窥视、陈家人被盯梢、苦主被重新接触……
“是瑞王!一定是他!” 王冒咬牙切齿,“他不是来捞钱,他是来要命的!我们都被他演的那出贪财好糊弄的戏给骗了!”
他想起之前还曾与吴德等人商议,准备再给瑞王送一份“厚礼”,彻底把他绑上船,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老爷,现在怎么办?” 王福声音发抖。
王冒眼神闪烁,恐慌、愤怒、狠戾交织。束手就擒?数代积累的家业,自己的性命荣辱,都将付诸东流!还有京城那边若是知道自己暴露了......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瑞王查到了多少?证据确凿了吗?” 他像是在问王福,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他证据已经齐了,为何还不动手?是在等什么?”
突然,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闪过:“会不会吴德那个墙头草,已经把我们卖了?或者他身边也有瑞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