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说得好,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作为母亲,她从前只盼儿子平安健康,当个富贵小王爷就成。
至于娶妻生子,只要他欢喜,是男是女,她都能接受,也会尽力去劝说陛下。
可如今,陛下对黎昭寄予厚望,储君之位悬于头顶,这欢喜二字,陡然变的沉重,牵扯着国本与传承,就不好办了。
“是,母妃。” 黎昭放下茶杯,抬起头,眼中的烦躁褪去,坚定道,“正因如此,我不能任由父皇以莫须有的猜测去否定明臻,这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还是要谢谢母妃,为我费心。”
见他态度坚决,兰贵妃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唉......罢了。只是我这心心念念想着含饴弄孙,怕是要落空了。”
她半真半假的抱怨,冲淡了一些凝重的气氛。
黎昭闻言,紧绷的神色倒是松动了许。他起身,绕到兰贵妃身后,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揉起肩膀,讨巧道:“母妃,您换个角度想想。这顺生的孙子,哪有日后顺手接过来的现成孙子来得快,连那最磨人的启蒙教养、年少叛逆,都省了去。”
“去,本来就用不着你来启蒙!” 兰贵妃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拍下了他的手。
“少在这里跟母妃插科打诨、避重就轻。有这耍嘴皮子的工夫,不如沉下心来,仔细思量思量,该如何过你父皇那一关。陛下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可要心中有数。”
黎昭停下了按摩的动作,方才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嗯,我知道。”
在仪澜殿陪母妃用了午膳,又说了些宽慰的话,黎昭就辞别兰贵妃出了宫。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宫道青砖上,刺眼的很。
他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无意识地点着膝盖,心下已有了决断:暂时不能让明臻知道今日他与父皇的争执。
这人素来思虑周全,好不容易才迈出了这一步,自己也好不容易才确认了心意,他暂时还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而且,前一刻他还在信誓旦旦地跟明臻保证自己会搞定的,转眼就去诉苦说自己被父皇威胁了......脸面也没地方搁!
至于父皇那边,至少短期内应不会越过他直接去为难明臻。天子之尊,还不至于拉下脸来跟一个大臣之子计较儿女私情。顶多最近看右相大人会不太顺眼。
思及此,黎昭心里不免觉得有点对不住未来的岳父。
马车辚辚,行至半途,他猛地想起今日入宫的本也是想禀报海防与醉仙草案的警示!被父皇一番关于情种和储位的质询打乱了阵脚,竟将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掉头再进宫?黎昭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刚刚不欢而散,他现在实在不想立刻再去面对父皇那张深沉的脸。
也罢,递道奏折便是,效果一样,还省了当面可能再起的冲突。
回到王府,他径直去了书房。研磨铺纸,将关于严查海关、警惕海外异物、尤其是种子与活物检疫的条陈清晰写下,言辞恳切,引天幕所言为据。
写罢,用了印,唤来亲信,命其即刻递入宫中。
处理完政务,心头的巨石未减轻分毫。黎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上。
椅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始西斜的日头,眼神有些放空,思绪却飞速转动。试图从这看似无解的局中,寻到可以撬动的缝隙。
去父皇跟前软磨硬泡?不太行,此法有没有效果另说,若父皇烦了,会直接把他“请”出去,一道禁令不让他入宫,反而断了沟通的路。
强硬一点拖着?更不行了,来年春闱,明臻便要下场。他必须在此之前,至少让父皇的态度从不接受、强烈反对,缓和到不至于因此事而打压明臻。
否则,若父皇一怒之下,将明臻外放或调任偏远之地,两人分隔千里了,没火车,高速列车什么的,他还不想异地恋。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黎昭眼神微眯,大觉寺的那个给他提出固魂方法的明悟和尚,佛法精深,更难得的是善于机锋,且父皇对他颇为信重,偶尔也会召入宫中讲经论道。
若做些有凤来仪的异象,再得到这明悟大师的批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