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快步上前,还未及行礼,已被兰贵妃拉起。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快过来让母妃瞧瞧!你……”她本想说“受苦了”。
可上下打量一番,见黎昭面色红润,唇红齿白,还是像她一样好看,甚至比半个月前还润了一点点,悲伤的情绪一下自就烟消云散。
兰贵妃的语气已然变了调,她松开手,比划了一下黎昭的脸颊,迟疑道,“你怎么……好像还胖了一点?”
她原本想象中的儿子,该是因禁足和压力而清瘦憔悴才对。
黎昭满腔的暖意和准备宽慰母亲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一时语塞。亲娘啊,半个月不见,不该是嘘寒问暖吗?怎么能说儿子胖呢?顶多就是在府里缺乏运动罢了。
“母妃……”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辩解,“禁足在府,无非是多坐了片刻,少动了几回……解禁后儿臣定然勤加锻炼,很快便恢复了。”语气里带着少年人被长辈说胖了的窘迫。
看着儿子那副有点委屈又作正经的模样,兰贵妃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残留的泪光化作了笑意,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殿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她掏出丝帕拭了拭眼角,笑道:“看来是我白担心了,你这没心没肺的,倒是会享福。不枉我这些日子在你父皇耳边,变着法儿地说我梦到你饿瘦了,担心得夜里睡不着。”
黎昭奉上一杯新茶,拱手笑道:“是是是,全托母妃的福,多谢母妃庇佑。让母妃悬心,是儿臣不孝。”
“好了,就知道贫嘴。”兰贵妃接过茶盏,脸色却渐渐认真起来。她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侍立左右的姑姑便领会地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子二人。兰贵妃放下茶盏,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这里没有旁人,你跟母妃说句实话。天幕说你当了皇帝......你是什么时候,起了那样的心思?”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儿子。
黎昭也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在母妃面前,他不需要那些伪装。
他沉吟片刻,坦诚道:“母妃是最了解儿子的。在那之前,儿子所求不过是做个富贵闲王。想着待太子皇兄顺利继位,政局稳固后,便请旨带着母妃去封地。届时您也能常回江南,与外祖父一家团聚,享天伦之乐。那才是儿子心中最好的日子。”
他话锋一转:“可天幕揭示的未来里,太子皇兄未能登基。这其中必有变故。若最终是其他兄弟坐上那个位置……以儿子今日所为,恐怕难以善终。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儿子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能让大晟、让百姓更安定的可能。时势如此,退,已无路可退。”
兰贵妃静静地听着,“罢了,”她拍了拍黎昭的手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有主意,心里装着事,眼睛看得远。你是我儿子,我信你。”
她一挥手,语气里透着富家千金的底气,“你外祖父前日来了信。咱们江家,别的没有,银子还是足够的。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既然退了会摔得更疼,那就往前走。母妃永远是你的后盾。”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决,:“只是如今天机尽露,就算真有万一,事有不谐,母妃也能保你平安周全。这条退路,你记着。”
“母妃……”黎昭喉头一哽,鼻尖猛地泛起酸意。前世漂泊无依,今生却能得如此毫无保留的亲情,这大概是他穿越时空,最大的福报。
“呀,这是谁家的小郎君,感动得要掉金豆子了?”兰贵妃故意逗他,“需不需要母妃安慰安慰?”
黎昭脸上瞬间爆红,想他前世十八岁,加上今世十八岁,竟被母亲这般打趣,实在丢人!
兰贵妃见他窘迫,笑得更开怀了。她转身从榻边一个精巧的螺钿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脸上还带着点忍痛割爱的不舍。
“喏,给你。这是你舅舅前些日子才从南洋弄来的宝贝,足金的貔貅,请大师开过光的,说是最能聚财纳福、辟邪挡灾。你看这做工,这成色,金光闪闪的多好看!拿去,压压惊,也保佑我儿诸事顺遂。”
“多谢母妃。”黎昭坦然接过,今世和前世有什么关系,谁能说他不是十八岁呢。
兰贵妃本想留他用午膳,黎昭却记挂着宫外的明臻,便婉言推脱了。兰贵妃何等聪慧,见他神色间一丝急切,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万事小心,便放他离开了。
走出仪澜殿,黎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金貔貅紧紧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