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开学第三周的雨天遇见她的。走廊尽头的窗半开着,雨丝斜斜地渗进来,打湿了宣传栏的边角。她抱着一摞资料匆匆走过,发梢沾着水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腕骨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同学,文学院的新生?”她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我。我怔了怔,点头。她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我是陆阳,你的辅导员。”后来我才知道,那根红绳是褪了色的,像是戴了很多年,绳结处磨得发白。
她的办公室总是有股淡淡的木质香。我常常借着交材料的理由去找她,看她低头批改表格时垂落的睫毛,在阳光下像两片停驻的蝶。有时候她太专注,我会故意把文件放歪,等她伸手来调整时,指尖不经意蹭过我的手背——温热的,像冬日里突然触到的一盏暖茶。“最近睡得不好?”某天她突然问我,手指轻轻点在我眼下的青影上。我屏住呼吸,感受她指腹的温度:“嗯……有点失眠。”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香囊,递给我:“薰衣草,助眠的。”香囊很旧了,边角有些脱线,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她喜欢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书。
我偷偷观察过她的习惯,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她会带一杯黑咖啡,不加糖。有时候读得太入神,她会无意识咬住下唇,留下浅浅的齿痕。某个傍晚,我假装偶遇,坐到她对面。“你也喜欢杜拉斯?”她抬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情人》上。我心跳漏了一拍,胡乱点头。她笑了,伸手把我的书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这一句,我很喜欢。”我低头看:“比起你年轻时的美貌,我更爱你现在饱经风霜的容颜。”窗外暮色沉沉,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有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旧了,开合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某次暴雨,我在教学楼门口撞见她。“没带伞?”她问。我摇头。她叹了口气,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走吧,送你回宿舍。”我们挤在一把伞下,肩膀偶尔相碰。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她的右肩,衬衫透出一片隐约的肌肤。我盯着地面水洼里的倒影,看我们交叠的身影被雨滴打碎又重合。到宿舍楼下时,她突然叫住我:“等等。”然后伸手,摘下了粘在我发间的一片花瓣。“樱花。”她轻声说,指尖在我耳畔停留了一秒,“……淋湿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个交往三年的女友。是外语学院的老师,长发,爱穿红裙子,会在下课后来办公室找她,亲昵地搂她的腰。某天我去交材料,正撞见她们在接吻。陆阳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嘴唇还沾着一点口红印。我低头放下文件,转身就走。她在走廊上追上我,呼吸有些急:“……抱歉。”我摇摇头,想说没关系,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原来她腕上的红绳,是别人送的。原来她给我的香囊,是别人不要的。原来她喜欢的杜拉斯,是和别人一起读的。
雨又下了起来。
这次,没有人替我撑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