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雨,细得像雾。我蜷在芦苇丛最深处,叶片被雨水压得低垂,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苍青。忽然,风里挟来一缕冷香——像是雪后初晴时,松枝上第一滴融化的冰水气息。我颤巍巍地抬头。他站在水岸三步外,素白的衣袂垂落如银河倾泻,腰间悬着的玉佩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他。最让我惊惶的是他的眼睛——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明明望着我,却又像穿透我,望着三界之外某个虚无的尽头。
“灵性有余,根骨不足。“他指尖凝出一缕银光,轻轻点在我最顶端的那片叶子上。刹那间,整片芦苇荡的雨珠都悬停在半空。我的意识从未如此清明,甚至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光。可还未等我抖落叶片上的雨水示好,那道身影已化作流光消散。后来凤凰告诉我,那是子然神君三千年里唯一一次下界巡游。我悄悄把被他触碰过的那截芦苇茎折下来,藏在泥沼最深处。每逢月圆之夜,茎秆就会泛起萤火般的微光,像极了那天他指尖的温度。
化形那夜,芦苇荡掀起百丈巨浪。我蜷缩在湖心漩涡中央,感觉每一根经脉都被天雷劈得寸寸断裂。最痛的不是血肉重塑,而是抽离本体时那种被连根拔起的空虚——仿佛有人把手伸进胸腔,将那颗跳动着的、湿漉漉的芦苇心硬生生剜出来。凤凰的尾羽烧焦了三根才把我从雷劫里拖出来。我瘫在岸边的淤泥里,看着自己新生的手指——不再是纤薄的叶脉,而是能攥住风、握住光的,真正的手。“值得吗?“凤凰把一颗金丹塞进我嘴里,“你本来再修炼五百年就能安稳化形,偏要强求...“
我咳出一口血,却咧开嘴笑了:“五百年太久了...我怕...“怕他忘了我,怕他陨落在某个我看不见的战场,怕我永远只是他记忆里一株模糊的野草。金丹在喉间化开,我忽然看见掌心浮现出银色纹路——是那道曾点化我的灵力,原来早已融进魂魄深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九重天最尊贵的子然神君,修的是太上忘情道,断七情,斩六欲,心似寒冰,不可撼动。可那又如何?我固执地想着,既然他能低头看我一眼,我便要让他,再看千千万万眼。我拼命修炼,终于修为大增,湖边的芦苇一夜开花,漫天飞絮如雪。凤凰蹲在岸边,叼着一根草叶,笑嘻嘻道:“阿瑶,你该不会是为了那位神君才这么拼命吧?”我踢他一脚,耳根却悄悄红了。后来天庭降下仙旨,召我入九重天为仙侍。凤凰气得跳脚:“你疯了吗?天庭规矩森严,你这种野惯了的性子,怎么受得了?”我望着云海尽头,轻声道:“他在那里。”我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九重天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仙娥们笑我粗鄙,说我不过是个下界精怪,侥幸得了仙缘。我不在乎,反正我只在意一件事:今日能不能见到神君。我摸清了他在辰时路过云桥,在午时去藏书阁,在酉时独自站在银河边沉思。我装作偶遇,装作不经意,装作只是恰好路过。可他从未多看我一眼。
有一日,我躲在云柱后偷看他练剑,剑气如霜,银发如雪,一招一式都凌厉得让人心惊。我看得入迷,不小心踩断了树枝,他倏然回头,剑尖直指我的方向。我吓得屏住呼吸,却见他只是淡淡收回剑,转身离去。他明明发现我了,却连一句斥责都懒得给。
我开始做一些傻事。听说他爱饮雪顶云雾,我便偷偷去天峰采茶,被寒风刮得满手冻疮;听说他常去银河垂钓,我便学了编渔网,手指被仙绳勒出血痕;听说他厌恶喧闹,我便在仙宴上沉默不语,连笑都不敢大声。凤凰来看我时,气得直咬牙:“你疯了吗?他根本不会在意!”我低头看着掌心被仙绳勒出的红痕,轻声道:“可我在意。”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哪怕他永远不会回头看我,我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