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的故事里,都带着一双紫色的瞳孔。”阿萝再次用尽全力轻声嘱咐道:“别让他看见我,他做了那么多,不应该让他瞧见我这幅模样,对他太不公平......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生活...我不算什么,义父也一样,你永远都不是为了我们而存在...生活...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的生命中,不会仅一人一事...”
“可是...因为有你存在于世界上,才让我对生活有了些期待。”说话间,他的怀中滑落露出一根陈旧纸条,纸条上竟绣着与信笺相同的铃兰暗纹,
“...大哥...我...我也......”
她睫毛的颤动像铃兰花苞在月夜风中的最后震颤,紫罗兰色的虹膜逐渐凝固成海底的晶石。她让他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生命的律动,那双眼眸渐渐闭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听不见任何声音。大概又过了好久好久吧,阿德才意识到林外的人马原来早就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而自己应该也再也看不见那对可爱的紫色双瞳了。
麻木地将怀中之人放下,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靠放到树旁,又随手将自己头发后的那根白色布条解下。用这根白色布条将女子的眼睛蒙上,随后,像一只幽灵般朝着林外走去。
林外其实只来了一小股部队,为首的是一名身披银白色铠甲的骑士,看上去也满是疲惫之意,正是数月未见的二皇子。先前,修沃已经与他汇合,他也已经知晓。
“殿下,我辜负了您。没有保护好小姐,请您责罚。”
“......不是你的错...这些年,辛苦了...叔叔,您有任何想做的事就去做吧,我会给予你所有权限与帮助。”
“我只想守着小姐的酒馆,保护那些孩子。这是小姐嘱咐过我的。”
“好,我帮你。任何人胆敢妨碍你丝毫,格杀勿论!诛灭九族!”
看着同样瘫坐在地,神情颓然的二皇子,阿德缓缓走近,绷着的弦也已经断了,一个踉跄,顺势坐到了地上。
“凶手躲在太阳后面,所以没人发现他开枪。”
“那个老东西,你没杀他?”
“阿萝不想复仇,也没有意义。再说,我们确实欠他,现在不欠了。”
“好,既然是她的意思,就依她。否则,我一定把他剁碎了扔到街上喂狗。”
“别伤害老头。”
“当然。”
“阿萝很喜欢他,你也不希望她难过吧。”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这也是对你的承诺。”
“你,你不想见她一眼?”
“...算了,不去了。以她的性子,肯定不希望让我看到她这幅模样。”
“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这么有默契,心有灵犀,真让我嫉妒啊...我知道,她嘴上虽然一直怨你,可心里总是记挂着你的,从不曾真的恨过你。”
“如果恨我能让她好好生活下去,我情愿她恨我一辈子。”二皇子内心的悲伤丝毫不亚于阿德,但却能相对较快地恢复理智。看着阿德难以言明的神情,以及披头散发的模样,不免一阵担心,“我的朋友,你...遇到这种事情,也不会流泪吗?”
“不会,因为今天是晴天。”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呢?”
“我已经越过雪山,打过来了,早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得了了...其实,我原本的目标很简单,可做得越多越发现。原来,只要做了便无法停手。所以,即使阿萝不再了,我也不敢停下。”
“不是自我安慰?”
“转移注意力也是有必要的。反而是你,我的朋友,你根本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让我很担心。”
“人这一生,太漫长...”
“对我来说可不是...我没多久可活,行将就木,日暮途穷了。”说到这,二皇子竟露出笑容,一种释怀的笑。
“你到底怎么了?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谢谢你的关心。不知道,你信不信存在神明?”
“说不好。”
“我一直相信,所以,我的诅咒就决定了我的期限。”二皇子将左臂上的白色臂铠解开,手臂上竟刻有一副奇特的图案。七颗星辰,其中有四颗被线连在一起,“大哥死的那一日,便出现了这片图案。在梦里,它说,只要七颗都连起来,我的死期就到了。按照比例算一算,没有几年了。”
“...怎么会...”
“在我十多岁时,便在一个梦境中得到了预言。”二皇子对此似乎并不甚在意。但是,他却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本该是一想便通的事...自己实在不该多言。阿德此时找上自己,还能因为别的理由吗?自己积压多年的心事,在这一刻,随着阿萝的离开,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不吐不快,却葬送了他的最终念头。情急之下,他想不出破解之法,只好,再次转移话题,“我不能让我丫头接手这么个烂摊子。她比我聪明,可聪明没有任何意义。作为父亲,总是不希望自己女儿太辛苦。”
“............你是个好人。”
“谢谢。所以,我们注定成为历史的牺牲品。”
“这只能由别人来定义。况且,历史可以由你来书写。”
“是的,但是后人如何修改或者评价,就与我无关了。”
望着二皇子此刻淡然的神情,阿德不由地生出敬佩之情:“你总是有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就和阿萝一样。”
“原本,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我的所爱更重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做这一些无关紧要事情的过程中,我变得愿意舍弃她了。阿萝肯定也是如此。但你呢?”
“我的心里总是充满矛盾。”
“但我打心底觉得你才是对的。”出于对阿德的担心,宸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朋友。你不勇敢,是因为走不出心中的那座灯塔,只能等着别人靠岸。除了阿萝,谁又愿意去一个不了解的地方呢?没有阿萝的世界,难道真的不存在吗?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软弱。你想要的不是让她幸福,而是借由她的幸福来让你幸福。”
“或许吧。”
“我听说,岛上的人都不会为死亡而感到悲伤。”
“是的,他们不会流泪。”
“还真是让人羡慕。我...太累了,但事情太多,没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完。”
他已不想再多言,看着手里的兵刃,阿德将之递给宸,嘱咐道:“用这把刀,保护好这柄剑。”
“...为什么不让她自己保护自己呢?我想,把他们重新铸造成一把。”
“可以,很棒的主意,拉比做得到。”最后,阿德不再多说,背对着宸挥了挥手。
宸终究没有说再见,因为知道不会再见了。
对着拉比所在的方位拜上三拜,阿德将阿萝绑头发的黑色布条解下,又找来一根绳子将自己和阿萝系在一起。在这片无可奈这之地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阿萝,迅速闭上眼睛,也用白布条将自己双眼蒙上。
“我最后的记忆,一定要是你的模样。这样一来,无论你去了哪,都可以找到你了。”
海风中派来碎裂成零散的音节。纵身一跃之后,在铃兰雕纹与珊瑚共生的海底深处,咸涩的海水被铃兰根系过滤成甘甜乳汁,顺着二人的头发缱绻交错,不再分开。原来大海的最深处真的如拉比说所,是紫色的。一条条温暖的触手不断出现在二人周围,就如同那日的一般。
“你去哪了?我等你很久了...”
同样的地点,二皇子同样的气若游丝之态,他先前从林边走到这,便足足花了一个钟头。此刻他的身旁仅仅只留下三个人。凯伊、修沃,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黑发女子,一身黑色龙鳞铠甲,英气十足,背上背着一把洁白的白色长刀,最让人在意的是她的眼睛,一紫一粉。紫色的瞳孔中似乎蕴藏着盐粒洒落而化成的星辰,形成了荆棘花的图案,粉色的虹膜透出柔黄色的光芒,将盐星颗颗相连,化为鸢尾花的花纹。额前垂落的银链坠着一枚棱形盐晶,长发是掺着星屑的夜黑色,被编成粗粝的战辫垂至腰间,发梢系着三枚铃兰花形状的盐晶坠饰,随着步伐轻晃时会落下细碎光尘。
“父亲,迦撒特的交接仪式已经准备妥当。”女子对着靠着树旁的二皇子交代道。
“你办事我总是不用担心。其实,我倒是希望你可以偶然让我操下心。”二皇子叹了口气,露出慈爱的眼神,“丫头,还怨我吗?”
“没有。”没有年轻女孩的活泼可爱,女子的面相让人十分有距离感,清冷素净,这幅面孔再熟悉不过了。
“说什么都迟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对于女儿的爱,和普通父亲并没有区别。”本想着再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你回去吧。不应该让子女看见父亲死时的样子,这样也太残忍了。”
“......”阿雅转身离开,期间忍不住想回头说上几句,但还是忍住,只是眼中不住地留下几滴夹杂着反射着盐粒光芒的泪花。
最后,她也淡淡吐出了几个字:“......那,我先回家了......爸爸......”
“...路上,注意安全...要下雨了,记得打伞。我并不是没有去给你送伞,但,还是去晚了。小时候,你老喜欢淋雨跑回家。要注意身体,别生病了。“
“二位叔叔,你们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大半辈子都交付给了我们这一家子。现在,实在不好再麻烦你们了。你们放心安度晚年,不要有任何顾虑。阿雅这孩子孝顺,会善待你们的。”
“殿下放心。陛下她,其实也一直挂念着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凯伊和修沃一阵唏嘘,二人确实老了,这一生,辅佐了三代,经历了太多白头人送黑头人的事情,眼前的二皇子更让二人心疼不已,原来,他的一生仅仅只是作为柴薪而燃烧,点燃那颗女王盐粒化成的星辰。
“这壶酒,喝下去就结束了。”
“素手作此世
丝断席裂情永殇
忘川可度人”
说着,二皇子饮尽了壶中酒。
“要是史书上写的是我被诅咒而死,也太窝囊了吧。就写‘摄政王误食铃兰,中毒而亡。’”
酒中的铃兰正是不久前在阿萝最爱的静湖边找到的,依然顽强地生长在两块大石头中。
很快,一阵奇幻的景致出现在宸的眼前。他瞳孔里的七颗星辰开始坍缩,每颗星尘坠落都在视网膜上灼出一个铃兰状孔洞。透过这些逐渐扩大的光斑,他最先看到了阿萝,一袭黑裙,活泼可爱的少女赤足踩过花田,脚尖带起的却不是泥土,而是翻涌的白色盐粒。随后,阿雅和小芯,二人在花园里悉心浇水照料着铃兰。再之后便是大哥以及自己的妻子,阿柯、小米、阿德也随之出现,一生中遇见过的所有在意的人依次登场。夕阳在海面上消失,黑暗随即来临,悬崖上开出了成片的曼陀罗华。
遥望着大海的另一面,阿柯忍不住唱起了歌:
“
等雨变强之前我们将会分化软弱
趁时间没发觉让我带着你离开
没有了证明没有了空虚
基于两种立场我会罩着你
趁时间没发觉让我带着你离开
这不是顽固这不是逃避
没人绑着你走才快乐
”
“父亲,今天是大伯的生日吗?”阿柯身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看着父亲的笑容,他们齐声问道。
“是啊。”看到不远处又走来了二人,阿柯对着其中一位黑发男子说道:“小芯,你带着孩子们回去,让小米先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好的,老师,那我先带他们去找师娘了。”小芯随即带着俩孩子离开。只剩下两名都长着一头红色长发的男子在岸边。
“小子,这有你的一封信。”递过信,树长老对着远去的小芯撇了撇嘴,“是他妹妹写给你的,只不过是找人代笔的。”
“
敬爱的老师:
近来可好?小芯他们过得不错吧?真是麻烦您了。
父亲已于两月前过世,由于事务繁杂,现在才能给你写信,希望你不要见怪。也希望你不要为他感到难过。
他一直很想念您,总是念叨着您,说您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原话是:‘旅行以家为终点,生活以死亡拓下结尾,相遇必将以离别落笔,所以这其中是长久或是短暂已不重要,人生中能有一段陪伴便是幸福的。
永垂来叶’
我也很高兴能与您相识一场。我们既是师徒,也是朋友。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在晚年可以登岛上和你生活,为了这一天,我会一直努力。
长辈们对我寄予了厚望,但父亲却一直告诫我,如果守不住,就不要了,没有什么比我个人的幸福对他更重要。我知道他一直深爱着我,只是,我们都不太会表达。好在,各自的心中都明白。
最后,祝你生活愉快。
——帝国皇帝雅·鲁道夫·卡洛
”
“阿雅真是辛苦啊。”阿柯想着自己这位女徒弟现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而二皇子的逝去也让他感觉有些悲伤,好在,此刻回忆起的,还是众人一起喝酒唱歌的美好时光,悲伤便立刻一扫而空。
“这还有一封信,我今天才想起来。”树长老递给阿柯一封看着就有年头的信笺,“你们当时刚走没几天,就寄来了。”
阿柯猜到了,这一定就是二姐说的那封。二姐当时还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只不过他并没有看,因为二姐说了要交给大哥,所以他在回来的船上便扔进了海里。
“看吧。”
“那痴儿果然是个蠢材,落得这个结局是唯一的可能性。认识他的时候,就提醒过他。”树长老转身离去,背对着阿柯说道:“明天也记得要来好好学习,我的衣钵等着留给你呢。”
“唉,知道了,臭老头。”
不耐烦地送走了树长老,阿柯小心地拆开了信。没想到,这封信竟然连信的格式都不对,字迹也十分潦草,也许,是一时兴起而写的草稿也说不定。可为什么后来,却要把这份草稿又再次写一遍呢?
“
大哥,我虽然想见你,但还是觉得你别回来为好。你总不希望看到我死在你面前吧。我也不希望。你一定会很难过的。
我的结局早便注定好了。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梦吗?就是我小时候出海,迷迷糊糊的梦。
梦里把一切都说明了,连我死亡的日期时刻都清清楚楚。
有的事是注定好的。这是神的惩罚,即使那时的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
可能,我不在了,你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也不知道,但不妨多给自己找些机会,多遇见一些人?也许这样,你就会发现,阿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罢了。
对不起,我一时之间也没个主意,我真的不想你再为了我去耗费你本来的人生。我们已经度过了好多好多美好的时光,这足够了,很幸福。这些记忆,足以回忆一辈子。
杏花开了,铃兰也开了。你不是说过,只要铃兰开了,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吗?
最后,有一件事请你记得。
无论
你身处何处
阿萝
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