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咱们三个就经常待在这。你不爱说话,总是父亲陪着我一起数星星。”说罢,阿萝轻轻站起,指了指身后两块石头之间不起眼的缝隙。
“这...这是铃兰?”朝着阿萝手指的方向,阿德竟然瞧见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如果阿柯在场,也一定能认出,这不就是大哥在岛上一直种的那种叫做铃兰的小花嘛。
“它好厉害。我小时候就发现了。倒是你和父亲,从来没有注意过。寒来暑往,吹来了几百上千番的花信风,在这石缝里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
“原来,你是因为喜欢她才喜欢铃兰的?我还以为你...当年是你告诉了这种花的名字,所以我一直会想到。”
“她开在这里费了很大功夫,仅仅为了活着,就已经要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哥,这些年,辛苦了。”
“没什么。”
“回来以后,你从来不愿意说起你经历的事情。”
阿德犹豫再三,最终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或许在他的视角里,自己已经乱成了浆糊,经历了不少,所思所想良多,却越来越乱,根本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那些石板路裂缝里渗出的血不是真的血,是老头子私自酿酒剩下被倒掉的红葡萄渣,可是他们都说闻到了铁锈味,就像那年病死在钟楼的教皇腰带扣的反光,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有过一小段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心酸,甚至是整个国度的糜烂。在岛上的数年时光,虽然辛苦,却十分单纯,没有任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们无法外露过多情感,但却能感受到生物最本真的淳朴。
原本,他以为大陆的另一边将会是一幅太平的景象。可短短几年,他走遍了大大小小几十上百个城市地区,却并没有太多平安喜乐的场面。贫困、纷争依然席卷各地,而仅有的几个富足地区却也难见想象中的幸福。人们有了物质条件,便会产生更多的烦恼,像是永远无法解决似的。更加悲哀的是,如果不是靠着对其他地区的吸血以及掠夺,所谓的富有也只怕是虚妄。如今虽然帝国达到了空前的统一,却又有着更多难以言明的隐患。看似繁华,却远比想象之中脆弱,就如同当下所处的国度,曾经最辉煌的时刻,竟是历史的回光返照。
回到故乡,意料之外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与当年相比,局势更加混乱,但民众的生活却比之前好上许多。原本的刁min,到了此时竟然也看着顺眼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变,他们仍然是他们。他弄不明白,当年还被看成是自己敌人的人,如今却丝毫没有了敌意。或者,倒不如说,自己成了敌人,因为自己已经与所谓的敌人没有任何区别。
大多数人根本不关心究竟由谁来统治管理,而是全心全意过着自己的生活,不再制造任何会产出制造动乱的事件,唯有自己的内心深处恨不得天下大乱。
“大哥?”
“没...”一顿胡思乱想,让阿德更加心烦意乱,“如果,如果我才是那个恶人大坏蛋呢?”
“本就没有好与坏的概念,仅仅存在着在阈值内动态移动的过程,不应该在发生之前定义,只能在一个时间出现一种形态,不能因此而下一个确切的定义。”
“我听不懂。”对于如此玄乎的说法,阿德没心思细想,“你为了那些人、责任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值得吗?被困在这破城之中,失去了自由,难道不会恨吗?”
“这座城,一开始,你恨它。之后,你习惯了它。最后,却依赖于它。”
“我们可以不再受它影响,我有能力带你走,很快,我们就能永远离开。”
“我们自己早就可以独自生活了。这座城,已经永恒根植在于我们心中,无论逃去哪里。”
“王保护了国,但国却保护不了王,谁真的为我们想过?我们即使为其倾尽所有,它也依然什么都不会为我们做,仅仅是不断索取。世界上竟是些冷眼旁观的陌生人,没有人会真的为了他人着想。看似关心的背后,是麻木空乏的笑声,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生活会重新开始的,谁都会走霉运,但世界不会一直为难我们。它根本没工夫管我们。”
“阿萝,为了你,我愿意与全世界为敌。”
“...”阿萝想到了当年父亲说起的那句话——“我更希望你能爱世界。”可终究没有说出口,这种风凉话,即使是父亲说的,她也无法认同。义父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们二人的一生,仅仅只是在顺风顺水的一生中偶尔遇到些困难罢了,在他的视角里,世界终究是美好的吧。
“总之,阿萝你不用再害怕了,任何困难,我都会挡在你前面,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我真的好开心,和你重逢后的每一天,似乎都是值得纪念的。”
“谢谢,我也一样。”事实上,阿萝却觉得是自己害了大哥。她能感受到身边人那颗愈发封闭自我的心,如果没有自己,或许大哥就不会被困在这封闭冰冷的星球之中。如果到了设定的那一天,自己再次选择分裂而出,实在无法想到,能有什么理由让大哥继续走下去。
大哥似乎从来没有从内心深处认可过自己,觉得自己必须要依靠着某个人或者某个信念才能活下去。阿萝明白,任何人都比自己想象中强大,即使是无能的她。就比如,在岛上的时候,大哥一直觉得自己十分弱小,但当踏入这片大陆,方才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任何对手。
曾经的她何尝不是这种状态,成天念叨着父亲和大哥,每天盼望着父亲能把大哥一起带回家。后来,遇到了菱姐,是她告诉自己不该灰心自嘲,不再画地为牢。如今看来,她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看作是一种逃避,只为让生活得以延续。人的存在是最难以维持的事实,但却是一直在发生的事情。寻找了一生,最后也没有答案。
城中近日从全国各地来了更多的神职人员,新来的都是清一色的黄发黑袍,这便是各分区的最大外在特征。而主教区则清一色的是黑发白袍,只不过,如今的圣城,已经是黑袍的天下了。连原本忠心耿耿的圣殿骑士也变得十分游移不定,随时都有集体倒戈的倾向,不,其实早就如此了吧,如今的局势,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人真的还在意圣殿中的那尊女神塑像,利益才是博弈的核心。从东方传来的消息也并没有让各个分区的统治者过于担忧,毕竟无论如何,自己的利益都可以得到保证。真正遭殃的还得是圣殿中高高在上的教皇等人,他们进退维谷,只能任人宰割。
而阿萝等人,依旧窝在酒馆中。只不过,与先前相比,他们的行动范围再一次受到了限制,几乎到了没办法正常营业的程度。连每日的日常补给,都只能由老默来运送。阿德也只好默默等待着拉比说定的日期,他并不是没有能力离开,只是现在离开也没有办法回到岛上。
老默每日运送的土豆中都有颗呈现教皇冠冕形状的块茎,酒馆里的木纹突然在某日隐约显现出阿德幼年所乘坐那艘船的船锚图案,而街道上的黑袍主教们也自某天的黄昏时刻开始换上了白袍。
穹顶之上看不见一片云,似是白夜,唯有一轮发着太阳一般耀眼光芒的球状物体,可它清冷的灼热光芒无法四散到各处。阿萝孤寂的身影坠于一望无垠的冰原之上,冰面浮现克莱因瓶结构的地图,十万根冰针分散在各处。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立于此地,但却止不住地向前走,找寻着不存在的王座。除了音爆声,无法听到任何声音,但生机并非完全消散,因为冰层深处隐隐有着洋流缓缓流动。没有一片雪花,更没有一丝寒风,没有任何的动态,仅有一道清瘦的身形。
许久,她终于来到了王座前,座位上放着一本树皮缝成的白色书本,翻开后,却只能看到被遗忘世界的文字。当她第七次以莫比乌斯环的行走轨迹绕过王座时,突然能够解读出古文字的内容了,那本白皮书其实是她六岁那年被潮水冲走的日记本内页。
球体的光芒瞬间让眼睛失去光明,一阵黑暗过后,阿萝已经躺在了一片迷雾之中。身下是船的甲板,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此时年幼的她仿佛依稀可以瞅见身边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身着一袭黑裙,独自发出无声的呼喊。最终没有得到任何回音,隐隐间,头顶伸出数条粗壮的触须,对她进行着最后的警告。她坚毅的眼神已经给出了一切答案,这一举动似乎连带着惹怒了触手之外的更多存在。冰面上,绽放出千朵万朵死亡白花。又是一阵白光掠过,她回到了岸边的沙地上。这是她最后一次试图逃离,本以为凭借着自己可以再带二人一同离开,可事实却不如人意。最最心寒的,还得是翻开白书的那一瞬间。众多光怪陆离的景象都已经传输到了脑海之中,三个人的结局自那一刻便被书写完毕,等待着日后的一一应验。
又是这个梦,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她明白,梦中是不可能出现自己现实中不曾见过的事物的。她一直都知道,梦究竟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