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显然是瞅见了后方的事故,张望了下四周,像是随意投币而得出的结果,对着约提说道:“大叔,麻烦您来带队,我去最后面断后。”
阿德先是来到了二皇子身边,询问伤势确认没有大碍之后,缓缓放慢速度来到了队伍最后方,随后反手就是几箭。这百步穿杨的几箭连二皇子也自叹不如,每一箭直直扎进了敌军的眉心。
不过,自始至终,阿德并没有过问过阿柯小米的安危,似是完全不担心,不觉得二人会有任何意外。
终于,在奔逃了十几里之后,终于与敌军拉开了较大的距离。但是,眼前不远处竟又出现了另一大波人马。约提先是心头一紧,当仔细看清了对方的银色战甲后,可算是松了口气,原来是兰齐的戍边军,是来救援己方的。
很快,两军汇合。对方为首的是一老一少两名军官,中年人是兰齐行省的总督诺吉,青年军官则叫洛捷,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帝国中将,这点看来,倒是和卡蒂尔特十分相像。
二人看到二皇子立刻下马,慌忙拜道:“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无妨。后面还有大批敌军,赶紧准备应敌。我...我受了点伤,先去后面休整一下。”二皇子瞬间苍老如褪色的战旗,连嗓音都带着生锈铠甲摩擦的嘶哑,失去了先前的中气,十分虚弱。
“殿下,我帮你看下伤口吧,在岛上,拉比教过我一些。”阿德说道。
“不!”二皇子突然激动起来,随后也觉得有些失态,解释道:“不用了,你留下来帮洛捷。埃雷陪着我就行了,我伤得并不严重,也没怎么失血,不用担心。”
“好吧...”说着,阿德想到了些什么,摸了摸衣服,果然,掏出一片陈年老树叶,顺势丢给了埃雷,“埃雷,接着。这是在岛上临走时拉比给我的,把它敷在伤口上有奇效,不仅能止血止痛,还能超速愈合。”阿德此时仅仅只是出于好心,随手将这唯一一片树叶丢了过去,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用不到的。但是,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为今日的举动后悔不已。
“好,多谢。”埃雷接住的树叶突然浮现血色纹路,像毛细血管般在叶脉间游走。
随着二皇子的暂时退场,阿德立刻重新整顿了人马。事实上,也没啥好整顿的,剩下的人已经不到开始时的五分之一了,只是人员构成比例倒是没多大区别。经此一役,两方人马都没有任何敢浑水摸鱼之人,也再没有任何的不信任了。
经过简单的介绍之后,诺吉和洛捷十分自然地对着阿柯行了一礼,随后立刻做好准备,开始反攻。
先前一行人遭遇袭击的地点位于本伊,现在已经快逃到了业津城外。这里是格拉芙东部重地,经济战略价值十分重要。
兰齐行省是帝国最东部的一个省,与马尔斯一样,这里也面临着草原人的威胁。帝国的北方是一条绵延千里的高大狭长山脉——敖兰山脉,这条天然屏障阻绝了草原人特库萨克。敖兰山脉最西边是马尔斯,而东边则到了兰齐,所以这两难兄难弟不得不担负起守护帝国大门的光荣任务。
与马尔斯不同的的是,兰齐的自然条件差到了极致,人家马尔斯是要啥有啥,而这里除了矿和草之外,几乎是要啥没啥。所以,尽管面积比马尔斯都大,但人口连人家的百分之一都没得。人员构成也基本都是士兵或者是从事戍边工事之工人,士兵们半兵半农,好就好在本地战马和草地丰富,勉强可以自给自足,但在经济上仍然十分依赖帝国官方。
相比之下,兰齐西南方向上的格拉芙侯国就好很多了,自然条件要好上很多。从地图上来看,格拉芙南边就是大海,可却是实打实的内陆地区。因为在侯国南方、东南方是一条又细又窄的山脉——卡萨山脉,别看它窄,在地图上就占一点点位置,但却是整片大陆海拔最高的山脉。传说山顶神殿供奉着名为空间之楔的宝物,但从没有人见到过。只要能登顶,便能看到一副神奇的景象,山的南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甚至可以隐约看见奈尔弗,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能爬到那去。而格拉芙侯国如果想要出海,便只能从隔壁的谷错脱行省借道,但随着谷错脱被帝国接管,这也基本成了幻想。
侯国的西北方是连绵的莫亚欧山,众多包夹之下,侯国倒是有点像个盆地。这么看,这个位于帝国最东南方的侯国无疑是最适合割据当土皇帝的地区了。老一辈们都说,环绕盆地的山脉实为上古巨龙遗骨石化形成,嶙峋山体布满龙鳞状凸起,每隔百年便会渗出腐蚀性骨髓。
业津位于侯国的东北方,东北部的高原也是侯国最适合发展畜牧业、水草最丰饶的地区了。其他地区虽然是平原,但水网相对贫乏,远不如业津那一片。
就在前不久,随着帝国官方大军压境,兰齐乘势一举拿下了业津等地区。
回到战场,双方人马很快相遇,战事一触即发。从人数上来看,双方此刻几乎持平,各有五万左右,最大的区别在于兵种,兰齐一方全是骑兵。毕竟要对抗草原人,所以兰齐是全国唯一能在骑兵数量上可以和马尔斯一较高低的地区。
侯国这五万人也不是第一次和洛捷开战了,只不过瞧见了对方为首的黑发紫瞳青年还是不免一阵发怵。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魔头实在是太吓人,一路上砍死顺带射死的大约都有几千人了,而且都是一击毙命。更恐怖的是,这魔头似乎耐力槽和回避属性全部点满,不仅一点都不会累,而且连根头发都没掉。恐怕只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就算让他一个人对付己方所有人,也能给全部歼灭。
果然,这一开打,洛捷就一脸的疑惑。怎么,对面这些骑兵竟都不敢主动进攻?直到瞧见阿德的手段,他也算是明白了。这人着实太变态了,换做以前,他永远不会觉得一个人对战局会起到过多的重要作用,但如今,恐怕得改变下观念,一个人能否起到作用,还是得看他的能量层次,拥有真正万人敌的本事,任谁都不会小觑。
有了阿德的疯狂进攻,洛捷等人顿时信心大增。不过,很快,另一份惊喜就来了。双方打得正激烈时,西北方向又是一股大军压境。兰瑟率领一众骑兵赶来救援,其后蕾塔迪也率众来帮场子。
这下子双方兵力立刻变成了二比一,侯国军只好鸣金收兵。但一路的奔袭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体力,阵型开始变得散乱,大批大批的人马出现脱节、踩踏等事故。
此一战,侯国输得那叫一个惨。原本五万多人包围敌方五百多人,不仅没能全数歼灭,反而让对方关键人物全部逃脱。之后的会战,更是输得干干净净。阵亡人数大约三万多,还有一万多被俘虏,仅仅剩下几千人狼狈逃窜。
战后,包括约提在内幸存下来的五十多人都被给予了极大的赏赐,升官加爵,还得到了大量的奖金。约提高兴之余反而有些惭愧,自己虽然没有摸鱼,但真的没出啥大力,全靠着阿德自己才能沾上点光。奖赏什么的,他并不怎么在意。他提出请求,今后希望可以带着他一起去罗赛那庭,这一要求也立刻得到了满足。
约提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其实,他的母亲并非卡洛帝国之人,而是来自罗赛那庭的外城。后来,父亲随着阿离一起前往罗赛那庭,没多久竟然因病客死他乡,被葬在了那里。而他母亲已于多年前去世,母亲临死前反复念叨着一件事:“唉,如果能像以前一样该多好。我们本就是一个国家的人,现在,却连叶落归根都难。”所以,他希望可以将母亲的骨灰带去圣城,和父亲一起葬在一起,同样,帝国还有千千万万有着一样想法的人。
但是,对于战争,约提依然十分反感。这次战役是他经历的第一次正规作战,他并没有年轻新兵的不适感,但依然感叹于战争的残酷。那些鲜活的生命,转瞬间化为泡影。在马尔斯境内,但凡死去一个人,大家都会有所感慨,或是怀念,或是不舍,但到了战场,人只不过是工具罢了。一个人死了,他作为人而存在过的事实便会得以证明,可如果一万人死了,他们将仅仅作为数字被记录在历史书上。或许有一天,战争终将结束,只不过,那是明天的事,而今天,永远结束不了。
......
“当年随我一起来的兄弟们,如今就剩我一个人了。”黯然的眼神伴随着酒精下肚,愈加浓烈,修沃再次一饮而尽。
“叔叔...”阿萝看着眼前的中年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深处嘈杂的酒馆之中,但二人却释放出一种另类不合群的寂静之感,“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你,陪你喝一杯吧。”
“让小姐担心了。”修沃立刻收起沮丧的神情。想到如今的局势,再次严肃起来,“小姐,恐怕,我们得提前做打算了。帝国已经整合完毕,用不了多久便会展开行动。”
“知道,老头子和我说过。”
“连断侯都招架不住啊...他手下的几十万人可不是白给的。”
“那是必然的。自从他打算东征开始,便势如破竹...环境决定一切,并非个人能力能改变的。”说着,阿萝竟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哈哈,还真想看看老头子给我求饶的表情呢。”
“我想,教皇陛下不会求饶的。”
“倒是希望他能放下。”笑完后,阿萝又变成了那副柔和的神情,“他,毕竟暗中照顾了我二十年,还是想看见他能安度晚年。何况,大哥应该也如此想吧...叔叔,到时候能麻烦你稍微帮帮忙吗?”
“...小姐,我会尽力。”
“多谢了。”
......
晨雾中,商队在镶嵌齿轮的青铜大门前卸货,佣兵竟然用特库萨克语争吵着佣金,修道院钟声与盐队的驼铃在哥特式飞扶壁间碰撞。七座尖顶镶嵌着十三邦属的特色琉璃,谒见厅的地面是用战败贵族的铠甲熔铸成的星芒纹,每块地砖都刻着被征服年代。
近日,峡谷每到子夜便发出哀歌般的啸鸣,城市四周的翡翠沼泽会在黄昏释放毒瘴,形成天然囚笼。
没有想象中的据理力争,甚至,断侯一句话都没有说。
兵临城下,双方在波金城外开始最后的决战。战前二皇子本准备上前与断侯交涉一番,哪想到对方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完全不予理睬。在此之前,除了大皇子的人以外,还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敢直接对二皇子本人发动攻击。而本伊的围困,要不是埃雷舍身护卫,二皇子真得把粮本交了。
可能,原本断侯并没有要杀人的意图,仅仅只是希望活捉对方以增加谈判的筹码,毕竟从这些年的行为来看,断侯要的,仅仅只是自己能继续偏安一隅。由于那次惊天豪赌以失败告终,双方只能撕破脸了。
大势已去,但断侯仍然能召集起近二十万精兵,这些可不是草台班子,而是实打实的正规军。反观二皇子一方,由爱梅德担任总指挥,兰瑟、卡蒂尔特等将领总共率领帝国十万大军,兰齐行省由诺吉派遣洛捷率领七万骑兵助阵,蕾塔迪亲自率领一万公爵私军,圣勃斯骑士团大教长锐琪、欧托骑士团分团长小方各率领五千圣骑兵,外加从越蓬、普利阙、连得、纳斯里、拉库、瓦尔里、哈迪、希查诺、谷错脱、魏肖、考莫比、层卡、索卡拉、普利耶等地区调来的正规军总计二十万。光从数量上看,便已经完胜对方,士气上也占尽优势,并且这次来的也实打实的都是军人,尽管大多实战经验并不丰富,但也不是以往的乌合之众了。
断·格拉芙想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枭雄,单轮统兵作战水平,绝对不弱于阿离或者大皇子,且每次都敢带头冲锋,在军队中十分有威望。
勇猛不代表脑子不好,阿德的战斗力他最近听了太多,这次很老实地选择了先坐镇后方静观其变。
事实证明,阿德与传闻中的多少还有事有些出入的,因为眼前带头冲锋的青年显然比传闻中还要强上许多。一个人完全冲脱节了,后面的骑兵被他甩开了足足百米,根本跟不上他,可就这样,也没人能拦得住他。想来,那日本伊突围战,他多半是为了照顾后方二皇子等人方才收敛了攻势,如今没了顾虑,自然敢全力以赴。这尊杀神哪是自己有能力抵挡的。按照断侯的估计,即使阿离复活,也不可能招架得住这种打法,不,二十个阿离也不可能是这畜生玩意的对手。
虽然人数上处于劣势,但除了阿德那一小波人以外,其他方面的作战,断侯近乎都处于优势,面对面硬刚,人数优势难以发挥出来。但是,只要时间够久,人数劣势以及后勤补给的压力便会越发明显。
当日,双方皆是损伤数万人,没有分出最终的胜负。断侯一方的士气一降再降,兵临城下,大军压境,人家二皇子是有着几乎整个帝国的输血,人打没了也可以快速补充上,反观自己这一方,守着一座孤城,打一点少一点。
几日下来,断侯身下的士兵越来越少,不是死于战场,而是大多都乘着夜色纷纷出城投降。
最终,这天夜里,断侯带着最后一拨人开始了最后的冲锋。毕竟是在夜里,虽然有所准备,但联军的回应还是能看出一些仓促,大军花了不少时间才集结到了南门处。可是,就在击溃敌军时,众人方才发现原来这个断侯竟是假冒的,只是用来吸引联军的主力,而真正的断侯亲自带着最后两万骑兵从东门朝着西北方向疾驰逃去。
按照断侯的逃跑路线来看,他似乎准备突入兰齐,再直接逃进草原,要真是如此,还真有些棘手。
断侯的玄铁重骑碾过鸿沟时,翡翠沼泽正在上演最后的盛宴。断侯举起方天画戟劈向岩层,溅起的火星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赤藻孢子,刹那间整个西北天空都被染成血色幕布。
一路上断侯都是畅通无阻,毕竟兰齐的主力,除了仍然在草原的戍边军,其他都跑去了波金和业津。可万万没想到,就在离草原仅仅不到一百里时,一路骑兵竟从大军侧翼狠狠穿插而入。
敌方来者大约有八九千人,虽然自己一路上有所损失,但也还剩下个两万多人,人数上仍然有着优势。这八九千骑兵装备十分精良,并且从架势上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绝对是常年杀伐征战的老兵,估计连兰齐的那些家伙都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恰好天色微微鱼肚白,断侯看清了敌方战袍的颜色,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血红色的战袍,这些人竟然是马尔斯的私军,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躲在这的,怕是蹲守个把月了吧。
纵使被敌人一路追着杀,但眼见着离草原越来越近了,断侯一众人此时仍然抱着极大的希望。可惜,前方居然又冒出来一股骑兵。初看之下,对方虽然穿着马尔斯的红色战袍,但也就一千来号人。
没时间让断侯开心,那千人骑兵掏出武器,顿时让他彻底心凉了下来。好家伙,这一千骑兵竟然用的是火枪。马尔斯胆敢放这些狠角色出来,自己这回是插翅难逃了。
几个回合下来,自己身边的士兵便死伤大半。敌人似乎刻意没有对他本人下手,把他周围的人彻底杀了个干干净净。
“让我也体验一下绝望的感觉是吗?”断侯此时已经只剩下身边的最后几百亲卫,而对方打到现在仅仅伤亡不到千人。
“你们这些年轻人恐怕不知道,马尔斯前任公爵早年在我的府里生活了整整两年。小时候,我每次和他猜拳都输。唉,现在死在他的人手里,也不算怨吧。”说着,这位英俊雄伟的中年人将手中的方天画戟朝着敌军脚下掷去,“这把戟是阿离当年送给我的。太重了,不比他那把刀轻,本侯练了足足二十年才敢用于实战。劳烦你们把它带给他儿子,或者给那个叫赛格罗的也行,他俩关系应该不简单。阿离最宝贝的是他那把剑和刀,既然舍得给那小子,应该不会看走眼。多谢了。”
“放心吧侯爷,我们一定带到。”
他摘下缀满翡翠的护颈扔进火堆,翡翠在烈焰中炸裂成十三道绿芒,恰似二十年前与阿离对饮时,月光穿透的十三盏琉璃杯。说罢,断侯拔出佩剑,自尽而亡。他的坐骑“夜蚀“的四蹄踏入火堆,最终到底之处形成了永恒燃烧的墨玉坑。
待到大军赶来时,只见满地的尸体,什么也没找到,除了二皇子、蕾塔迪等极少数人以外,其余人都不知道那一万骑兵的所作所为。不过,但凡见过尸体伤口的人,或多或少能猜到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