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蛇纹岩山脉的褶皱处,先民用火山灰混凝土浇筑出蜂巢状堡群。每座塔楼的通风孔都镶嵌着硫磺玻璃,雨季时会蒸腾出金绿色雾霭。妇女们用钢木蕨的荧光孢子粉在墙面绘制祖先迁徙图,那些发蓝的纹路在月夜能指示地下暗河走向。
驮兽的青铜铃铛声在页岩峡谷间碰撞出七重回声,戴麂皮面具的盐贩子用鸟骨筹码进行交易。香料商人总会留一撮肉豆蔻埋在摊位地下,说是要向山灵缴纳隐形税。
在雷鸣祭坛上,祭司将闪电劈中的燧石雕成双面神像:一面是留着树脂泪滴的丰饶女神,另一面是用黑曜石镶嵌眼珠的噬岩者。未婚男子需在旱季背着这种神像攀登刀锋崖,直到岩壁在神像背面拓印出人脸轮廓才算成年。
蕾塔迪一脚踢开了这座豪华庄园的大门,对着后方的阿柯、二皇子一行人挥了挥手。
这座庄园位于普利耶行省的第二大城市布瑟,庄园的主人称得上是当地的土皇帝。此次行动,二皇子几乎没有带大部队,而是让他们跟着总督瓦拉行动,身边仅仅带着埃雷等上百人组成的真北卫护卫。
身旁的埃雷、阿柯、小米、阿德随着二皇子一同朝着庄园内部走入,可刚进去,便起了异样,周围渐渐出现一团团蒙蒙的雾,雕花门廊呈现出异色眼瞳纹样。
“阿萝!”望着眼前的黑裙女孩,宸大吃一惊,随后扭头微微眯起先前瞪大的双眼,嘴角也不免泛起自嘲的冷笑。
“怎么,还能认得我?”女孩声音冷漠,却又夹杂着尖酸刻薄似的愤懑。
“当然。这条裙子是你生日我送你的,有点小了,你改过了吗?都长这么高了啊...你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没有在意阿萝的讥讽,宸反而露出和煦的笑容。
“你不是也长高了吗?我们早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的孩子都比那时的我们大,你大可不必再哄我了。”
“...嗯。这么多年没见...你...你还是爱吃香菜吗?”宸不自觉地结巴起来,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那个,你...对了,我记得你喜欢花,我帮你种了好多...可惜,不在这里...我...你一定还恨我吧。哦,不,我不应该说这些...”
“这么多年没见,你就问这些无关紧要的?就不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吗?”
“也对。你过得还好吧?”
“怎么可能过得好?拜你所赐,我可是一直生活在地狱里!你知不知道我受什么样的欺负!?”黑裙女子的眼睛中开始流出妖异的紫色鲜血,一双满怀恨意的眼,发出无法听见的次声,似是可以震断宸的魂魄。
“我,遇见了大公,我拜托了他,还有——”
“够了!还想假惺惺地给我解释吗?堂堂摄政王怎么说话像个孩子了?你知道那里都是些什么人吗?义父再神通广大又能如何?”泪水流过,在双颊上刻下深黑色的斑纹,散出海妖的咸腥味。女孩突然像泄了气一般,无力地坐到地上,抱起双腿,止不住地哭泣,“...我怎么,会是你...我最喜欢、最信任的人...竟然把我往火坑里推...”
看到阿萝居然展现出脆弱的一面,宸反倒恢复了平静:“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我很快就会去救你,相信我!”
“已经不需要你了。大哥永远都不会像你这样抛弃我。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我应该把你的心脏雕成砝码,称量那些承诺里掺了多少谎言的砂砾,可惜,砝码盒早就装不下你欠我的重量了。”
“呵...”二皇子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以往胸有成竹的神情,“阿萝无论怎么恨我,也不可能会说出让我去死的话。果然,这是假的。不过,还是很谢谢你,让我可以再见到她一次,我本来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还是会害怕,害怕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但人生还是要往前走。”
雾气渐渐消散,而不远处,另一处白雾之中,埃雷则在奋力厮杀。刀刃相撞迸发的火星在雨中生长,开出转瞬即逝的铁线莲,死者的瞳孔里都倒映着这种不存在的花,仁慈的刽子手在断头台上种满荆棘花。
刺客埃雷面前的,是昔日的同伴,可他们却在肆意屠杀着平民,经过一段时间的思想斗争,他毫不犹豫地对着同伴们挥刀相向。他明白,每多犹豫一刻,就多死去一个无辜的人,昔日的同伴和他一样,有着相同的信条,绝对不会希望自己成为残杀无辜的杀人犯。
做完这一切后,埃雷只觉一阵恍惚,迷迷糊糊看见了身边拍着自己肩膀的二皇子。
“...主上...这是怎么了?”
“你们在这啊?看见大哥了吗?”又是一道少女清脆的嗓音。小米阿柯二人朝着此处走来。
“阿德。”
“拉比,您看到阿萝了吗?”古树下,阿德对着树长老恭敬地问道。
“呐,在里面学习呢。这丫头可比你好学多了。”
树洞中,白裙女子端坐在书桌上认真地读着书。
“你怎么来了?不在家做饭,想来偷懒是吧。”阿萝对着阿德嗔怪道。
“小米说阿柯钓了条大鱼,晚上亲自烤鱼给我们吃,让我们不要做了。”阿德走到阿萝身边,蹲下后将双手拖着腮,温柔地看着阿萝认真学习的脸,“你怎么最近老往老师这跑?不会!”说这话时,他赶紧回头瞅了瞅,随后做贼心虚地小声说道:“你不会想接手他这烂摊子吧?”
“怎么可能,想什么呢?”阿萝笑道,顺势拍了拍阿德的脑袋,“你总是夸弟弟唱歌好听,我想着,最近也没事,干脆我也来这学习一些呗。古文字确实很难,不过,我觉得已经摸到窍门了,等我学会了,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阿德笑了,至于笑得如何?对不起,想象力有限,根本无法形容。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童声:“大伯、大妈,俺娘说鱼烤好了,你们赶紧来吧。俺都饿死了,但娘说了,你们不来不准开席。”
“走吧,明天再学习,别让小米等急了。”
“好吧,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就先去吃饭吧。”
阿德一手牵着阿萝,一手拉着大侄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晚霞已经染红了海面的天空,微微咸味的海风拂过三人的面颊,一种说不出的自由自在,他的脸上也被映出一抹红。
夕阳将云层烧灼成蜂窝状孔洞,晚霞像打翻的葡萄酒桶在海面晕染开,晾晒的渔网在风中发出沙锤般的碎响,海风裹着烤鱼焦香和船漆的刺鼻味道,风中的砂砾如同无数小刀,却在触及皮肤瞬间融化成温热血液般的触感。
“啊呀,阿柯,你下手太狠了吧!大哥脸都被你拍红了。”小米还是第一次着急,怪只能怪阿柯下手没个轻重。
“也不能怨我吧?没办法。而且我真没用多大力气。”
思念在血管里析出碳酸钙结晶。瞅着周围的一圈人,阿德也是一脸懵:“这是哪?我不是在岛上吗?”
“什么?大哥想家了吗?那我们回去吧。”
“小米,你鱼烤好了吗?”
“鱼?大哥你想吃鱼?晚上就去吃怎么样?”
“我来解释吧。”二皇子说着便拖着一个男人一同走了过来。男子看着约莫三十多岁,此时正被五花大绑着,“算了,你亲自说吧。”
“我叫瞳,你们中的幻术是我弄出来的。正常来说,刚刚的大雨一下,就应该都恢复了。但您或许是因为体质问题,一直没有醒。”这个怪人左手指甲镶嵌着能吸收记忆的磷叶石,每使用一次幻术就碎裂一片,腰间悬挂的六棱铜笼里关着磷火虫群,每只虫腹刻有不同噩梦场景。
“刚才那些...为什么会是假的...”阿德一阵苦笑,随后赶紧摸了摸脸,立刻意识到了疼痛。瞅了瞅阿柯,也不好说些什么。这孩子从小下手不知道轻重,幸好刚刚手下留情了,不然自己搞不好得给巴掌扇死。
“大哥,都怪我!因为,所有人都醒了,只有你一直昏迷,他告诉我扇你一巴掌试试。我还以为你功夫那么好,应该皮糙肉厚,没想到被我轻轻一下就打红了。”
“无妨。你没事吧?小米呢?”
“大哥放心,我们根本没中招。”
“怎么?难道还能是因为麦希莱的体质问题?”阿德算是最了解麦希莱的人了,除了拉比,其他任何麦希莱和正常人都没太多体质上的差异。
“不。”瞳解释道:“他们没中幻术只能说明他们没有欲望。我这种幻术,对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效的。执念越深,陷得也就越深。会在幻境中见到最想见到的人,当然也有可能会是最不想见到的人。”
说到这,阿德和二皇子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留恋与不舍。
“殿下,请赐我一死。”瞳说道道。这位术士似是藏了许多不能说的秘密。
“不想活了?”
先前,众人苏醒后,很快恢复行动,以极快的速度继续作战,将庄园内除了佣人外的所有门阀子弟以及护卫全部物理消灭,只留下了瞳。
而这位瞳并非是这家的人,甚至,连家里的佣人们也纷纷表示从来没见过这人。问他话,他也是缄口不言。后来,二皇子在搜家时意外地从院子角落的土里发现了一本家主夫人的日记,才知晓其中的缘为。关于瞳的具体身世,二皇子并未多说,似乎被他的事情所打动,最终也没有杀他,只是把他交给了埃雷,随后叹息道:“这种幻术还是不要再使用了吧。如果真的可以让人人都相信或者不相信一件事,那么即使是虚无不存在的,也会变成事实。”
于此同时,以首府里颂为代表的全省所有中大型城市,各个门阀家族几乎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唯有瓦拉市逃过一劫,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因为那是现任总督特里的老窝。
说起这位总督的手段,别说卡蒂尔特,就连爱梅德也自愧不如。
普利耶行省当年也是个富裕过的地方,但作为格拉芙侯国的邻居,也只能算它倒霉。这里各个城市地区都以门阀家族政治为主,每个地方都是地头蛇说了算。经过前几任领导班子及其家族的霍霍,以及侯国的“大力协助”,整个行省已经成了犯罪之省,监狱与其说是关押犯人的场所,不如说是罪犯的基地,众多犯罪活动中,索帕生意是最火爆的。
瓦拉城的地下甬道网络比地上建筑还要庞大,岩壁上留着二十年前黑帮时代的火把熏痕,那些螺旋状上升的煤灰纹被称作罪恶年轮。新任总督府改建自古代运盐隧道的中枢站,通风井里始终回荡着铁链拖曳的声响,据说是当年累毙的骡队魂魄仍在运送花岗岩制的法律条文。
特里总督的老家就在瓦拉,曾经是全省犯罪率最高的城市,但自从他接替父亲的工作以后,一举让瓦拉成了整个东部地区最安全的城市。他的措施很简单,就是杀。他设计的流动法庭的篷车由十二头白化岩羊牵引,车辙间洒满被判刑者的臼齿,官邸门廊悬挂着藤编的罪纹帘,每根藤条代表一个被剿灭的帮派头目,敢死队的弯刀柄内封存着毒箭蛙的干燥皮肤,握持时会渗出致幻黏液。
他花重金组建了敢死队,每天亲自带着巡街,但凡看到有犯罪行为的,就地处决。在瓦拉只有有罪和无罪两种判决,无罪释放,有罪直接处决。而处决方式,能落到个斩首示众都得烧高香了,凌迟处死、五马分尸甚至直接丢进河里喂鳄鱼、活埋的也不是少数。
特里当上总督后,直接向全省颁布法令,所有人可以随时无责任的击杀贩卖或者吸食索帕的人。这一举动,推动了全省两个产业的发展,一个是赏金猎人,因为击杀罪犯是有赏金的,另一个就是殡葬业。颁布政令没多久,便出现了大量主动投案自首的人,整座行省的监狱基本都被塞满了。
对于格拉芙侯国,特里的态度也十分恶劣。他多次当众辱骂断侯是畜生,狗娘养的。
当然了,即使是如此多的罪犯被处决也没法从根源解决问题。因为这些都是些小偷小贩,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各个城市地区的门阀家族。他自己上位后为了保证生命安全,没有按照惯例搬去首府里颂,而是待在自己的老家瓦拉。
此次帝国到来,他当然知道对方的图谋,但省内情况不容乐观,双方合作反而是种双赢的手段。而具体措施,同以往一样,就是杀人,将所有门阀(自己除外)尽数消灭。
当最后一个家族纹章沉入熔炉时,沸腾的铜汁竟凝结成婴孩的拳头形状,这些流淌了三百年的血脉,到消亡时刻才露出最原始的样貌。
爱梅德一直随着特里一同行军,也不得不佩服这老家伙的狠厉。
“总督大人,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还能一起作战。”
“元帅,我老了,只想守着自己的家。如果只是去杀断侯的人,这把老骨头应该还是能奉陪的,我们恨透了这混蛋。但去打教皇,对不起,我是有心无力了。这里的人,你们需要的话就自己去调动,凭你的本事,我全力支持。其他的,我恐怕爱莫能助。毕竟,迦撒特离我们还是远了些。”
几个月下来,除去一些主动投降的门阀残余势力,整个行省内,明面上再没有较大的势力了。而投降的残余人员也被打散丢到了其他各个城市之中,并且,在之后的时间里来回调动,频繁地召回、调走,如此循环之下,再难形成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