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寝局的内侍宫婢井然有序的进殿伺候,弄月从褥被里直起身子,玉手拨开淡紫的帷帐,正欲说话,却听赵祯道:“别动,天还早着,你再睡会。”
弄月垂下手臂,娇声道:“臣妾想伺候官家穿衣。”
她的声音千娇百媚般从帷帐后传来,极为蛊惑人心。赵祯笑:“有一众的人在,你尽管安心睡着。待天亮了,再起不迟。朕下了朝去蕙馥苑,你若无事也多去陪陪尚美人,她怀着子嗣,日日无趣得发慌。”
弄月心里发酸,只是不敢发作,轻声回:“是。”
宫人伺候着赵祯穿了朝服、梳了头发,又用青盐洗了牙,方捧上几碟点心。赵祯就着酥酪吃了青卷,正要去东宫早读,忽听见外头有吵闹之声,隐隐有人道:“别惊扰了圣驾。”
赵祯听了,问:“怎么回事?”
阎文应从外殿进来,跪至地上道:“仁明殿走了水,奴才早已遣了人去扑火,此时已救下了。”
赵祯行至廊下,见西边天上火光犹亮,脸上变了颜色,愠怒道:“朕去瞧瞧。”
阎文应道:“官家,那儿油烧火燎的,又浓烟呛鼻,若是伤了龙体,奴才可要作死了。”
赵祯瞪了他一眼,道:“啰嗦。”
因发现极早,火势并不算大,从柴房烧起直到通鉴馆,倒还未至南北二楼。待圣驾巡幸,火已浇灭大半,只剩零星微火。
司籍司尚宫见官家驾临,忙上前行大礼。
赵祯面露忧色,望着黑烟滚滚,问:“可有人受伤?”
那尚宫回道:“因是半夜着火,并无人受伤。倒有个通鉴馆的宫人因冒火进殿拿书稿,被火灼伤了眼,还请官家召医女来瞧瞧。”
赵祯问:“书稿可都拿出来了?”
尚宫默语片刻,方道:“烧了一半。”
赵祯见通鉴馆几乎夷为平地,想着两年来收集的籍册竹简、劳苦修撰的书稿均被毁于一旦,正是惋惜,又听尚宫禀说书稿被救回一半,也算不幸中之大幸,遂问:“那宫女是何人?朕要好好赏她。”
尚宫道:“是通鉴馆的掌籍宫女吕子非。”
赵祯嗯了一声,只觉耳熟,沉吟半会方忆起曾在莫兰口中听闻过,不觉恍然大悟,道:“阎文应,去御药院请御医来。”
阎文应机灵,忙使了人去,又道:“那坏事的宫人该如何处置?”
赵祯问:“可查清楚了?”
阎文应道:“是落灯的小内侍荤忘了熄火,昨晚上风又大,把灯架上的蜡烛吹落了,燃了书纸。”
赵祯知道他们敷衍自己,不过胡乱使个人出来做替罪羊,微微一哂道:“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阎文应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只觉背上被汗浸得湿凉,叩首于地不再说话。
此时天光大亮,赵祯望着满眼废墟,许久方道:“让尚正局的人细细查明了,按着律法办事。”
阎文应听了,这才松了口气,道:“是。”
赵祯瞥了他一眼,道:“起来吧。”
阎文应腿上酸胀,却丝毫也不敢表露,稳稳的站起身来。
莫兰向来贪睡,冬日又冷,更是起得晚了。至辰时,清秋正伺候着莫兰穿衣,只听廊下有宫人道:“美人,仁明殿的绿儿娘子来了。”
莫兰道:“进来吧。”
绿儿进了殿,不由分说,先双膝一曲跪了下去,道:“娘娘,你可要救救子非娘子。”莫兰心下一惊,问:“怎么回事?”说着,胡乱将衣服穿了,扶起绿儿。
只见她眼圈儿都红了,伤心道:“昨儿半夜通鉴馆着了火,子非不管不顾的往火里去拿书稿,一出来,才发现眼睛看不见了……”
莫兰心中忧虑,急道:“可叫了医女瞧?”
绿儿哭道:“官家倒遣了御医,但他们还未仔细瞧,就有宫人来,说尚美人肚子疼,把御医全叫走了。奴婢只会哭,倒是子非说让奴婢来求求您。”
莫兰片刻也不敢停,走入院中,随便使了个宫人,道:“你往粹和馆去,只说是我吩咐的,让苏医女和邢太医去仁明殿找我。”待那人去了,莫兰也顾不得用早膳,抱着汤婆子,裹着风帽,就扶着清秋疾步而去。
出了鸾鸣殿,绕过宫街,穿过暴室,仁明殿近在眼前。
西华门已闭,仁明殿暂不许人入。莫兰走得焦急,遇见宫人行礼也视而不见,直往子非房中去。虽是大白日,屋里却昏暗无光,莫兰从太阳底下进屋,只觉眼前一黑,过了半会才缓过来。
子非倚在窗槛上,眼上虽裹着白布,却也知道莫兰来了,道:“只怕不能给娘娘请安了。”
莫兰依着她坐了,见她污头垢面,嘴角还含着笑意,眼泪不禁唰的落了下来,半响方道:“你傻呀……”
子非逗她,道:“你可别哭,我如今眼睛被烟火熏伤了,若是被你惹哭了,今后可难治了。”
莫兰听她说得有理,忙抹了泪,道:“不该是你逞强的时候……不过几本书,比不得你性命重要。”
子非勾唇一笑,缓缓道:“通鉴馆是他的心血,那书稿是我与他共同起草,我怎能眼睁睁瞧着毁于顷刻。”
若是那书稿没了,他的痕迹真的就消失殆尽了。
莫兰并不知道子非已见过从广,念及他已成婚,不由得道:“他不值得你如此。”
子非却笑:“他值得。”停了停,又轻轻道:“就凭他以往对我的好,就够我念想一辈子了,无论如何,他都值得。”
两人正说着,清秋从外头烧了大盆的热水,拧了毛巾要替子非净面,莫兰却伸手接过去,清秋道:“此等粗活怎能劳烦美人。”
莫兰已然替子非擦起脸来,道:“我若不做些什么,只会发慌。”待净了脸,莫兰又伺候子非抿了抿头发,子非道:“我可要好好享受一回,怕是官家也难得有此福气哩。”说得清秋都笑了起来。
不过一会,苏医女和邢御医已行至屋外,莫兰忙请两人进去,见屋里太黑,又命人点了十余枝蜡烛,照得通火辉明。
毕竟男女有别,邢少陵站在十步开外,听苏医女诊断后方说自己的想法。莫兰虽学过几月医术,终究浅薄,也只是听着,并不插话。
好在,总算有惊无险,掌医女开了几副敷眼的药,嘱咐了几句,就去了。莫兰是极信任苏文君的,听她说无碍,方才落下心中大石。
过几日,天气渐渐回暖,但临冬畏寒,官家特意下了旨,唯她蕙馥苑继续供着地龙和银炭。董昭仪、李美人坐在里面皆热得冒汗,忙脱了外面罩的薄比甲,方觉好受些。
三人原本好好儿说着话,不料临冬忽而蹙起眉头,捂着肚子直叫痛,不过半会,脸上就变得苍白如纸,额上也冒出细细一层汗珠。
董修仪见她疼痛难忍,大汗淋漓,也是吓了一跳,忙吩咐宫人去唤御医,又遣亲身婢女屏幽去禀告官家。
屏幽到了福宁殿外,方知官家正在凝辉殿议事。
那里重兵把守,闲人不能入内。毕竟临冬不是自己主人,屏幽倒也按耐得住,只候着门口,也不吵闹。待官家散朝,已近午时,屏幽见官家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忙整了整衣冠,方跪下将事情禀明了。
御驾匆匆往蕙馥苑去,董修仪领着众人至垂花门处接驾,赵祯径直往里面走,问:“怎么样了?”
董修仪道:“官家别急,御医们正在里头瞧着,想来无大碍。”
到了外殿,赵祯也不坐,只来回踱步。宫人更是吓得噤若寒蝉,或屏声立着,或轻手轻脚的做事。过了半柱香时辰,七八名御医方从里头出来,纷纷跪至地上,齐声道:“请官家恕臣等无能之罪。”
赵祯惊惧,只觉头微微有些眩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许久方道:“为何?”其中为首的徐太医叩首道:“尚美人久用麝香等物,伤了肌体,即便有孕,也终难保住。”
赵祯疑惑不解,问:“麝香?她为何会用麝香?”
徐太医道:“尚美人先前在民间寻了方子,叫香肌丸,是由麝香、高丽参、鹿茸等名贵药物制成。只需将那药丸塞入肚脐,便可肤如凝脂,肌香甜蜜。但该药之毒却会经久滞留积蓄在任督二脉内,令女人终生不孕。即便有孕,也易小产。”稍顿又道:“尚美人曾将此丸交予臣研制,被臣拒绝了,想来娘娘自己依着方子用了许多。”
赵祯太阳穴上青筋直跳,瞧着身侧几株粉堆俏丽的牡丹,层层叠叠,开得极盛。他转过身去,猛然抬脚踢在放花瓶的高几桌上,只听“咣当”一响,那花瓶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瓷片溅了满地。殿里内外的宫人内侍瞧着如此情形,均被吓得噗通跪了下去,越发连大气也不敢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