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张说这一做法可不只是欣赏抬举门下少辈,而是对她这个长房当家主妇的否定与羞辱。
尤其她内心里本就对张洛心存敌意,往常还有一种将对方覆于指掌之下的掌控感,一个恍惚竟就被其跳出了掌握,心中自是越发的惊诧羞恼。
“备车,我要离家归宁!”
发泄一通之后,郑氏又恨恨说道,一方面她觉得整个张家可能都在看她笑话,让她羞于面对,另一方面她也不敢直接去质疑抗阻张说这个家主的决定,只能以此逃避并表达自己的不满。
然而此言一出,刚才还任其发泄的几名仆妇连忙入前来安抚道:“主母息怒啊,这不过只是一桩寻常家事,怎可轻言离去!
主母在家,闲言不敢滋生,主母若去,人言可畏。况且如今诸舅氏府君皆承受令公差遣,主母今若归宁,难免会以私事纠缠公务……”
“难道这口恶气,便要生受?连此区区一个孽种尚且难制,此家门中我还能制何人事?”
郑氏听到这话,顿时便有些泄气。
她虽出身荥阳郑氏,但家中势位不彰,需要多多仰仗张说这个权倾朝野的亲家庇护,此番若真任性离去,怕是父兄也要承受张说的迁怒。虽然不敢再提归宁,但她还是有些不甘。
一名仆妇入前轻抚其背,口中轻声说道:“此儿虽恶,终究还是需要听命父母。况其才情再高,也摆脱不了孽庶的出身。
主母实在不必因之擅动肝火、争较一时的长短,但需妥善教养小郎,使其同样馨声传扬,世人能辨轻重,谁又会乐就区区一个孽子!”
“不错,令公纵然赏其邪才,也不过只是安排家中读书罢了。但是我家阿郎不久后却能蒙荫入读弘文馆,驰名国学,远大前程又不是此儿能及!”
之前受过训斥的苏七娘这会儿也入前安慰道。
郑氏在听到这些人的安慰后,神情也略微好转一些,深吸几口气息之后便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沉静,看到满地狼藉的器物碎片后便又皱眉说道:“快快收拾一下屋舍,郎主昨日在直省中,今天归后必然疲惫,需清净休息养神。”
她虽然内中暗妒,但对丈夫张均却是满腔真心,生活起居关怀备至,加之张均也爱重她这个名门出身,故而夫妻两也是相敬如宾、感情深厚。
任由家奴们打扫收拾狼藉的房间,郑氏则起身走出了房间,往自家儿子张岯居舍而去。张洛的际遇变化又让她想起了之前相士批命所说的谶语,心中不免危机感大生。
张家有家学教育子弟,张岯也曾在家学接受启蒙,但却沾染了不少同族子弟的恶习,郑氏索性便将儿子留在家中自己管教,又在连连央求之下才让公公张说答应今春弘文生举试后将之引入弘文馆习艺,对儿子的教育也是十分用心。
因恐儿子真被那孽子夺了气运,郑氏便打算继续加强对儿子的管教,务求让其进入国学后便一鸣惊人。
可是当她来到儿子房间后,却发现本该在房中读书的儿子竟不见了踪迹,内外寻找一番,才见到一侍从书童正畏畏缩缩躲在角落里。
“阿郎去了哪里?”
郑氏着人将这书童拎过来,挑眉怒声问道。
“郎主新得一部女伎,正在前堂欣赏声色。阿郎知后,便也往观……”
那被留下放风的书童不敢独自承担主母怒火,忙不迭低头交代出来。
“郎主昨日并今都在直省中,几时访得女伎在家狎乐?贼奴若再胡说,撕烂你的狗嘴!”
侍从一旁的苏七娘见主母脸色铁青,当即便叉腰怒骂道。
那书童见状更惊,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一般:“真的、是真的,奴怎敢欺骗主母啊!是、六郎,六郎昨夜作歌让那王学士甚喜,便留一部女伎赠予六郎。
六郎不敢私用,恰逢郎主归家往训,便将女伎进奉郎主!主母不信,可往前堂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