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枝杏花带了回去,削去低端焦黑的一截,寻了只梅瓶盛了水,将杏花插进去。
程长彬持剑站在庭院里,陪着小师侄拆招。
宁姚举剑来刺,她身法极快,转眼递出三剑。
程长彬提剑格挡,她再一错步,一个旋身,回身刺出一剑,程长彬险险避开,迎面一剑,逼回守。
宁姚连忙退开。
温如玉负手立在廊下,说道:“适才第二剑剑尖向右偏一寸,试试看。”
宁姚了悟,举剑上前,第二剑依言偏了一寸,程长彬和先前一般,提剑横档,身前却露了破绽,她迅速一剑当胸刺去。
程长彬连连退却,暗自心惊,这小丫头进步不少,剑法灵动清逸,虽不及师兄浩然磊落,却自有刁黠出奇之处。
他撂了挑子:“不打了不打了,你自己的徒弟自己教,别拉我当陪练。”
灰头土脸地出了宸寒殿。
宁姚看向温如玉,他不以为意,清浅一笑,恍若春风。
“弟子算赢了么?”
“算是。”
宁姚心中欢喜,当他是夸赞自己:“那弟子何时能凝气?”
“天赋秉性不同,因人而异。”
“师父用了几年?”
“三天。”
“师叔呢?”
“三年。”
宁姚跟在他身侧,脑袋顶刚刚到他肩头,若非掌中常年提剑留的一手茧子,真像是养在深闺绣户的千金小姐。
豆蔻梢头二月初。
温如玉加了功课,寻了几副字帖让她临摹,说是可以平心静气。
宁姚坐在案前,无精打采地铺开宣纸,《公子说》的拓本摆在前头,一管兼毫往砚台狠狠舔了墨,还未戳到纸面便有一滴墨汁滴落,在纸面晕开。
忽然就想起多年前,父亲也要她临帖习字,她懒怠,龙飞凤舞写就一篇敷衍了事,被父亲拿戒尺打手心。
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晚上,第二日还得继续临字。
时值日暮。
光洁如玉的纸面,落了一层颓瑟的暮光,宁姚抬眸怅然一望,见窗边几日前捡回来的那枝杏花已势不可挽地衰败下去。
小小白白的花瓣卷一圈褐黄的边,像未燃尽的纸笺,零落在条案上,一点点枯败,一点点消亡。
这是时光的独步天下的功力,不动声色地推动每一个人走向死亡,任你摇山撼海、劈天裂地,谁又能使得时光折返一刻呢,所有遗恨、悔憾一生都无法弥补。
宁姚一支笔悬在半空。
窗下突然传来一阵“笃笃”声,鬼鬼祟祟,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去拉开门,侧脸一看,柳怀盛正抱个包袱蹲在窗下,一脸凝肃地看向她,匆匆进了屋,回身小心把门阖上。
柳怀盛把包袱搁在桌上,宁姚跟过来,拧眉问:“你偷什么东西了?”
“谁偷东西了!”
“你要走了?”
“谁要走了!”
他气哼哼坐下,瞪宁姚一眼。
“那这装的什么?”宁姚翻开那只鼓囊囊的包袱,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胭脂水粉、蜜饯点心、首饰团扇……
柳怀盛翻出一包杏脯来:“呐,给你的。”
宁姚不接,狐疑打量他:“哪儿来的?”
“买的!买的!”
柳怀盛气急败坏,拆开抓了一把杏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当你是……兄弟才想着你……”
“你下山了?”
“膳堂的师兄下山采买,我跟着去的,帮师兄师姐——”
他吐两个杏核出来,继续道:“买点儿东西,收几个跑腿费。钗是李师姐的,点心是韩师兄的……”
就这样一样样清点起来,他每天盘算着钱,清水里都能抠出二两银子来,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