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芒点点头:“社会是一艘大船,每个人都应该做好掌舵的准备。然而如今风雨飘摇,大船正在漏水。船上挤满了人,掌控者不得不选择该将谁扔到海中。”
安托万咬着苍白的下唇,放在被子下的手铰在一起。
克莱芒:“我知道你向来没有异心,不觊觎圣座之位。你向来只愿辅佐他人,这该称之为忠诚,还是对于承担过多责任的顾忌?”
安托万微微张嘴。他对上新教皇严酷的面容,一时竟说不出话。
窗外,冷冷的月光透过两片窗帘间的缝隙,无声地摔碎在地上。
克莱芒:“可我若是死于此次时代之巨变,又有谁能实践我的遗志?”
萨沙。亚历珊德拉·提尔达。
安托万心中已经浮现出那个名字。
他已经选定了他将辅佐的那个人,选定了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教廷的腐朽源自虚浮,像盲目的飞鸟一样追逐炫目的太阳。
而只有像山树,扎根深渊,才不会在炫目白光中失去心灵的视力。
他并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死在前线,但他相信她的存在、她的行动,已经超越了奇迹的范畴。
愿那个人理解他的“背叛”。
平缓低沉的声音把安托万的思绪拉回房间。
“两日之内,你必须把资料带回来。不要被别的无关的事物分散注意。”
安托万直视他的老师冰霜似的浅蓝色眼睛:“一定。”
第40章
“萨沙,再见,梦里见。”阿德里安把萨沙送到盗贼公会“窝点”的大门前。
“还有,”他不满地看着一身白袍跟个牧师似的费奥多尔,“不要忘了和我的老师的约定,确保她活着。”
“我会的。”费奥多尔的脸上悬浮着笑意,转而面对萨沙用罗萨语道,“走吧,我的小接班人。”
“不要让她落到黑暗的手上。”阿德里安的绿眸就像烧着了,灼热无比的眼神刺向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丢下一个冷若冰霜的微笑,拉着萨沙向下水道的出口走去。
“妈妈到底在哪里?她托付伊恩照料我,又是什么意思?”萨沙置身于谜团中,四处为难、毫无头绪的处境堪比被巨蛛的黏腻蛛网缠绕。
她的手被死灵法师那只冰冷瘦削的手握着,而对方一言不发。
萨沙一边屏住呼吸,尽量使鼻腔吸入的臭气少一些,一边在脑中反刍阿德里安的那些话语,梳理盗贼公会与光明教廷的关系。
首先,阿德里安被盗贼公会众人称呼为“老大”或“首领”,说明他才是公会的真正领导者,而化名“波波夫”的费奥多尔更多作为精神导师存在。武力与信仰,活着的肉身与精神,互相牵制与利用的力量。这样的配置倒有点像鸢尾骑士团,一个负责征战的一团长,一个负责魔法与信仰的二团长,以及一个处理杂务的三团长。
而阿德里安竟然同时是两个组织的一把手。萨沙不禁把手中冰冷的指节攥得紧了一些。
“我在。”走在前面的费奥多尔轻声道,但没有回头。
萨沙的思绪中断了一瞬。
“话说回来,费奥多尔一介死灵大法师,为什么非要拉拢我这种半桶水的家伙?”
最后,阿德里安称呼安为“老师”,说明他那些剑刃派吟游诗人的技能,是从安那里学来的。可是,妈妈是在哪里遇到他的?为什么选择他呢?倘若妈妈和恶魔柯莱卡与费奥多尔认识的话,说明她已经叛变向黑暗之神了?
然而还有另一个可能。
她们下到地狱,是为了通往人间。
就像她曾经手握那颗黑气森森的晶球。
“你想好了吗?”费奥多尔打断了萨沙的沉思。
在灼热的眼神下,萨沙感觉自己无法逃避,连心中最深藏的思想也被剖出,被对方一览无余。
“放心,我没有权限直接预知你的思想。但你在想什么,对我来说很好猜。”
萨沙半张着嘴,怔在原地:“想好什么?”
“你真的要修补这个时代吗?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
“时代?”萨沙注意到他不是像以往那样使用“世界”这个词。
“你想说,只有经过这个时代,才能通往未来。”费奥多尔注意到萨沙额前的冷汗,“但如果这条路径本身就通往死寂,或是一个望不到头的循环?”
费奥多尔的法杖尖端向上,井盖被挪到了一旁。萨沙看见头顶投下一束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