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窥远镜。
“督帅!还请督帅三思!”
“别吵!”裴泠止住刘稚的喋喋不休,“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城墙上,藩军头目眼见那铁盾越压越低,盾下已有士兵往后撤退,心下顿时大喜,打中了!定是打中了!他挥挥手,命鸟铳手收枪,转而去对付另两道壕沟里的明军。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蹿出壕沟!
藩军头目瞟见,只一眼,整个人便是一怔。
那哪是什么士兵!那身甲胄,必是将领!是明军将领!
他张嘴要喊,要唤回鸟铳手,要集中火力,要——
却见裴泠几步助跑,飞扑至掩体之后,鲁密铳旋即架上,脸颊紧贴枪托,眯起左眼,三点一线瞄准。
捏机。
“砰——!”
一枪爆头!
藩军头目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头盔洞穿,血雾喷溅,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倒,“咚!”一声砸地,四肢摊开,再无声息。
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
“攻城——!!”
一声令下,壕沟里的士兵争相暴起,云梯直扑城墙而去。
统帅亲临战前,明军士气大盛!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天动地!
第162章
城墙上枪声稀落,全无章法。
头目的尸身就在不远处,脑后一滩黑血洇开,渗进砖缝。
这些倭兵已经慌了。
无数明军冲进来,从城墙,从城西北的豁口,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涌入,满眼都是翻涌的红。
要跟明军打巷战吗?
不不,会死的,会死得很惨。
逃吧,还是逃吧,逃到汉拿山,去找江口样,江口样那里是旗本军,幕府最精锐的军队,还有西国藩军主力,只要找到他们,就还有活路!
对!逃到汉拿山!去找江口样!
不知是谁先扔下武器,“咣当”一声,像是某种信号,溃败立时如雪崩般蔓延。城头倭兵争先恐后地往城下挤,往一切能逃出这座城的方向挤。
而此时,攻上山头的江口良平正在大发雷霆。
“兵糧は?兵糧はどこだ!”
面对空空如也,连一粒米也没有的山洞,他怒不可遏!
那帮明军誓死守卫的地方,宁可烧死在壕沟也不退半步的地方,根本不是屯粮之地!
从济州城下打到汉拿山,他们死了多少人,他们拼尽所有打到这里,临到关头,竟中明军障眼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口良平在山洞狂吼,吼得一声比一声狰狞。
霍然提刀,他转身气急败坏地冲出去,冲向壕沟里的明军尸首。
粮藏在哪里!
他一刀一刀,发狠砍尸。
到底把粮藏在哪里!该死的明军!该死!该死!!
待那股疯劲泄尽,江口良平喘着粗气,以刀尖拄地,环视这座山。
汉拿山太大,太高,山峦起伏,层林叠嶂,搜山是不现实的。
他绝望地垂下头。
江口良平不可能找得到,因为真正的屯粮之地没有守军。
明军将所有粮草分作八处,藏匿于汉拿山不同位置。有些藏粮地山路陡峭,骡马上不去,还需士兵徒手攀爬,接力一袋一袋运下来。故而每次运粮,都须提前七日做准备。
放弃地势平坦、便于粮草转运的北麓,放弃所有便捷,所有省力,所有合乎常理的选择,只为换一个个万一。
万一济州城守不住呢?
万一骑兵挡不住呢?
万一伏击圈被攻破呢?
万一后备军也阵亡了呢?
从敌军登陆那一刻起,济州八千守军,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他们更知道,只要粮草还在,他们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