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明军阵型又变,着重防御港口两侧高地,待冲到近前,才发现日军竟未在此派驻炮手。
那些倭兵就绝望地,眼睁睁看着明军不断往前试探,一步步逼近。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数不清的战船靠岸,数不清的士兵涌上滩头。
大炮从船上搬运下来,炮车的轮子碾过沙滩,留下一排排车辙印。
明军也早已注意到倭兵填了一半的壕沟,泥土还是松的,一铲就能挖开。领头的铜山水寨把总刘稚一挥手,身后士兵立刻捡起倭兵丢下的铲子,跳进沟里,重新开挖。
铲子翻飞,泥土高扬,三道壕沟朝城墙推进。
倭兵又惊又怕,想放枪,可距离太远,鸟铳够不着,只能干瞪眼。藩军头目骂骂咧咧地催促那些研究大炮的倭兵,几个人急得满头大汗,手边药包胡乱往里填,好不容易勉强发了一炮。
谁料这一炮发下去,明军立马加倍回敬,几十门大将军炮,一刻不停,炮轰城墙!
虽是仰攻,炮弹够不着城头,但每一记轰击都震得墙身发颤,这已足够让日军恐惧。
济州城他们攻下来了,可伤亡太惨重,明军的誓死不降、战至最后一卒带来极大震慑,他们根本就没有缓过来,此刻再面对明军如此多援兵,这支日军已处于一击及溃的边缘,但凡有一个逃兵,便会如雪崩般波及所有。
壕沟里,把总刘稚余光瞥见一人,一下愣住。
“督帅!”
只见裴泠着金红两色山文甲,手持鲁密铳,朝他走来。身后两名亲兵紧随,一人也持鲁密铳,另一个则提着窥远镜。
刘稚忙迎上去:“督帅,此处离城墙不过百五十步,再往前就进日军射程了!”
裴泠抬头仰望。片刻后,她开口道:“继续挖,至少挖到百步。”
刘稚还想再劝:“督帅……”
裴泠看了他一眼。
刘稚只好闭嘴,朝身后士兵喊话:“举起盾牌,护住督帅!”
十几面盾牌齐齐举高,在壕沟上方搭成一道铁顶。日头被遮住了,沟里暗下来,只余几道细光。
铲声又起。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城墙上,倭兵开始躁动。射击孔位探出的鸟铳枪管,也随明军的移动调整着方向。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砰!砰!砰!”
城头枪响,铅弹砸落,发出刺耳撞击声。
盾牌上火星乱溅,盾牌下的士兵咬紧牙关,肩膀顶住盾沿,纹丝不动。
裴泠停下脚步,伸出手,身后亲兵立刻递上窥远镜。
镜筒从缝隙探出,镜中,城墙上一个个垛口,一个个射孔,清晰可见。
这些射击孔位不可能全包枪口,其间空隙足够弹丸穿过,而从射击孔穿出的弹丸,一定是正对胸口。
鲁密铳是明军射程最远的火绳枪。鸟铳到百步,命中率已大打折扣,但鲁密铳在百步之距,哪怕仰射,熟练射手也能命中目标。七十步内,便是敌兵穿甲,鲁密铳也能击穿。五十步内,则进入最佳杀伤区,一发毙命。若到了二十步,已是不必对照,无有不中。
裴泠放下窥远镜,举起鲁密铳,将枪尾紧夹腋下。
枪与弓,一脉相承。习铁胎弓者,不仅强在臂力,更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且对距离与风向感知尤为精准。能用铁胎弓一箭命中目标的人,端起枪来只会更稳。她对火绳枪三点一线的瞄准有天然直觉。
裴泠闭住左眼,以右眼觑后照门,对前照星。
目标在高处,弹道会略有下垂。
东南风,枪口向左修正。
“砰!”
弹丸挟着火光呼啸而出,射击孔位旁当即腾起一小团石灰,后头倭兵吓得猛一缩头。
裴泠试完手感,把打空的铳递给亲兵,另一支装填好的鲁密铳随即送到她手里。
确认好偏差。
第二枪。
“砰!”
弹丸破空,直贯射孔!
孔后,那个倭兵陡然僵住,他低头,看见胸前正洇出一团暗红,温热的液体浸透衣甲。他张了张嘴,尚未出声,便向后软倒,鸟铳脱手砸在城砖上。
旁侧倭兵以为是流弹误伤,起初没在意,直到弹丸穿透自己身体,血飙在墙上,才猛然惊觉那根本不是流弹,是有人瞄着打的!
两个射击孔,几乎一补位就被击中,这下谁也不敢上去了。
垛口后空无一人,藩军头目方才察觉不对劲。他猫着腰,趴到垛口边往下张望,一眼看见那道有铁盾护住的壕沟,定是有射手藏在里面!他登时火起,喝令百余鸟铳手,调转枪口,朝那盾牌一阵攒射。
盾牌合得再拢,终究有缝,外围已有士兵中弹。刘稚急得不行,再怎么说也坚决不肯让裴泠待在这里,不停劝她先回主舰。
裴泠又拿起窥远境,一扫城头,便望见那藩军头目。他站得极靠后,藏在城角阴影里,从这里打过去,距离太远,角度也不对,得出壕沟,至少要到前方那排沙袋垒成的掩体处,从那里发枪才能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