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从家中带来绳索,寻一棵树,系紧,将脖颈套进去。
一家老小排着队,前一个吊死,后一个将尸首解下,自己再站上去。
年幼的孩子不懂,会挣扎,会哭喊,父母不忍下手,便交换,你的孩子交给我,我的孩子交给你。
闭上眼睛,用力一拉。
琉球三省并三十六岛,每一日都在发生这样的悲剧。
“安妈!”
十五岁的真鹤死死拽住母亲的衣袖。队伍正一寸寸地往前挪动,那棵老榕树下已吊起五六具摇晃的躯体。
母亲浑身都在发抖,展臂揽住女儿,用力搂了搂:“好孩子,别怕,御岳里的神灵会把我们收回去的。”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嚷嚷。
“翁那——翁那——”
真鹤听得懂这个词,倭人每次喊出这两个字,就会把年轻女子从人群里拖走。真鹤指向密林一处缝隙,拼命拉扯母亲衣袖。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不及了,那些影子已从树梢间探出来,就在这一瞬,母亲突然狠狠将她一推。
真鹤踉跄着向后跌去,滚入密林斜坡,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即晕过去。
“口口你,翁那!翁那!”
粗野的叫喊声逼近,倭人直朝这处奔来。
*
除王都首里城,最难被攻克的要属浦添城。此城占据天险,距于四十余丈高的断崖之上,北侧为陡峭悬崖,城垣随山就势,石砌要塞连绵周回,乃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这块硬骨头,日军也始终啃不下来,激战半月,十进十退,日军只能放弃攻城,改为围困。
浦添城的软肋是水,城内虽有井,然井水深度有限,无法支撑数千守军与百姓。围到第二十日,终于有人冒死下山取水,日军放回一个活口,令其交信与守城将领。信中只有一句话:“大国之兵,亦且投降,尔国敢为抗拒乎?”
守将盛续亦以书信作答:“我国死战而已,况天兵将至,不日追击汝等,尽剿无遗。”
日军很快不屑地回复:“万历间唐军尚不救尔等,而况于今日乎?”
盛续没有再回信。
因城中守军誓死不降,日军便继续围城。按理,人七日不喝水便撑不住,日军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直到第十五日,七月廿六午正,日军才攻上崖顶。
城中干尸遍野,几无活人。
浦添城,守到了最后一刻。
*
七月廿六戌时,日军发起总攻,万炮齐发,声震天地,首里城破。
真鹤在炮轰声中被惊醒,整个夜空烧成赤色。她踉跄爬上山坡,跑回到那棵老榕树旁。
“安妈!安妈——!”
远处炮响将她的声音掩埋,没有人回应。
因屠杀过多,尸体不处理会引发疫病,日军会定期派船出去,一船一船地往海上倒。
母亲或许在海里,真鹤没命地狂奔,朝大海狂奔。
接连扑倒,接连爬起,膝盖磨破了,血流进鞋里,黏腻腻的,她觉不出疼。
那霸港就在眼前。
此时此刻,整个琉球已无一片净土,首里城破也宣告着琉球灭国,喊杀声充斥四面八方,将士在死去,平民在死去,只有日军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冰冷的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真鹤奋力往前游,身边全是在海里扑腾的琉球人,谁都知道逃进海里也是死路一条,可人们还是不断往前,往更远的地方游。
黎明,海面上漂起一片尸体,真鹤仰面浮着,四肢早已没了力气,任由海浪推着她起起伏伏。她看见太阳从海平线那端升起,先是一线金光,继而漫开,铺满整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