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在喘着大气。
她还在怀里,将脸埋进她颈间,闻她的味道。他舍不得,舍不得松手,舍不得放她走。
就这样相拥着一同倒回床褥间。
裴泠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听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翻腾的血液终是缓缓平复下来。
谢攸极尽温柔地抚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微哑的嗓音才在她发顶响起:
“姐姐,”他收紧环抱她的手臂,“我等你。”
裴泠抬手推开门,阳光顷刻间涌进来,将她从头到脚冲刷得透亮。
她迎着光走下楼。
木梯的响动在晨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被这声音牵动,两旁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姑娘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出来,妈妈们也站在二楼栏杆边,目光一路送她下楼。
院子里,宋长庚和香菱二人早已候着。
裴泠走到宋长庚面前站定,开口道:“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好。”他应道。
她转而面向香菱:“香菱,走了。”
“阿姐……”香菱上前一步,眼睛霎时红了,“阿姐还会来南京吗?”
裴泠望着她笑了笑:“或许吧,有缘还会再见的。”
言讫,她朝二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衣袂拂过门槛,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二楼最角落那间厢房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谢攸凭栏而立,半身隐在廊柱的暗影里,始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阳光从檐角爬上肩头,再慢慢移过朱红的栏杆,最终照在他手背上。
手背漫开的暖意,终于让他恍然回神。
南京,汇通钱庄。
裴泠走到那排厚重的栅窗前,将一张票号放在台面上。
柜台后的伙计眼尖,只一瞥票首暗印,神色便肃然起来。他双手接过,躬身道:“您稍后。”旋即快步掀开帘子,走入内堂。
约莫一盏茶功夫,帘子再次掀开,一位穿着青布直身的信房先生走出来,隔着栅窗同她道:“姑娘久候,票已验明无误,您记存在敝号各分号下的,共计三千八百两足色纹银,此番是要全部兑出?”
裴泠颔首:“全部兑付。”
信房先生便道:“三千八百两纹银约合两百八十余斤,请问姑娘是打算自携,还是由小号安排稳妥标行护送至您指定的地方?”
“不必安排标行,”裴泠道,“有劳先生替我寻几位扛夫,跟着我将银子送到一个地方便是。”
国丧未除,举城缟素。
走在城南长街,家家檐下垂着白幡,悬着白纸灯笼,赵府门前的素灯隐在这片哀戚的背景里便不那么显眼了。
裴泠的目光掠过门楣,默了片刻,抬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六名扛夫紧随其后,榆木箱子的铁角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声响。
门内侍立的小厮一身粗麻孝衣,见是生面孔,便上前低声询道:“您是……?”
“赵大人旧友,特来吊唁。”
小厮悄悄打量一眼她身后的箱笼与扛夫,虽仍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垂首道:“灵堂设在中庭,您请进。”
裴泠一身黑袍,低头踏入中庭。
赵仲虎下葬已逾旬日,赵府上下皆着素缟,满目哀凄。
夫人许氏身形单薄,跪在苫席上,正木然地将一叠叠纸钱递进铜盆。不过半岁的娃儿,额头系了粗麻绳,在乳母怀中挣动着,不一时便哇哇啼哭起来。老太太身穿齐衰丧服,瘫坐在灵侧的木椅里,一双枯涸的眼睛空茫茫地抬起,呆望着腾绕的青烟。
神主牌在重重白幡与供品后肃立,上书墨字——显考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赵公讳仲虎府君之神主。
裴泠缓步至灵座前,一旁的小厮送上三炷线香,她接来,双手举香齐眉,注视着牌位上那一个个漆黑的字,良久,她才垂手将线香郑重插入炉中。
随即,她敛容正衣,撩袍跪下,扶袖从案上执起一盏清酒,手腕微倾,酒液尽数洒于身前砖地。
最后,俯身,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