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光线昏暗,分不清晨昏。
这一觉又过去多久?会不会……又是六年?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母后,也不是乳母,而是——
“父皇……”她喉头一哽,畏怯与委屈混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建德帝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手腕脚踝上的束缚一一解开。接着,他扶她坐起身,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父皇看着她笑,然后他宽大的袖袍动了,竟从里面拿出一块黄杨木,又取出一把她无比熟悉的刻刀,轻轻放在她手心。
“我儿,你还记得怎么雕小木马吗?”
她怔怔地握住刻刀和木头:“我记得。”她用力点头。
“那便雕一个给父皇瞧瞧。”
她低下头,不再犹豫,刻刀在木头上划过,起初还有几分生疏,但很快那些深埋于肌肉的记忆便逐步归来。
她越刻越快,木屑簌簌落下,一匹活灵活现昂首欲奔的木马显现出来。
建德帝接过去,指腹久久摩挲木马飞扬的鬃毛。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说着:“好……好……”
自父皇走后,她便被关在坤宁宫,除了乳母与几个口风极紧的太监,再无人能近前。直到整整四个月,她都没有再做出格举动,才得以偶尔去便殿见一见父皇。
那日,她看着父皇批阅奏折的背影,积攒了数月的勇气,终于挣扎着冲出喉咙。
“父皇,”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都知道了?”问完,她立刻低下头。
建德帝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许久。
“昌儿,”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朕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哭了,她想这句话对她而言就是一切,她只要这句话就够了。
建德帝搁下手中朱笔,走到那个堆满木料的角落,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我儿二十了,按祖制,二十便是就藩之龄,我儿心里可有属意的地方?”
“就藩?”她表情有些呆滞,仿佛从未考虑过这件事。二十岁就该离开皇宫,离开父皇母后,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封地独自生活了么?
可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宫墙,让她心底掠过一丝雀跃,可紧随其后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她一个人真能应付得来吗?
“我儿可有喜欢的地方?”建德帝又问了一遍。
喜欢的地方?她茫然四顾,除了这四方的天,红墙黄瓦,她还能想象出什么?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墙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那是南宋词人汪元量的《莺啼序·重过金陵》。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楼迢递。嗟倦客、又此凭高,槛外已少佳致……
其实去何处于她并无分别,既然此刻让她冥冥之中……
“金陵……”她不由自主地念出声,“父皇,”她转过脸,眼神里有了一丝确定的光,“我想去南京。”
“南京?”建德帝闻言明显怔了怔。这个选择出乎他的意料,他沉默了,仿佛在权衡什么复杂的利弊,良久他才缓缓点了头。
“好。南京,就南京。”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下了。
“父皇,我……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来了?不能再见你,不能再见母后,从此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能回来,”建德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父皇发下诏令,你就能……和父皇在一起。”
“嗯!”她重重地点头,“那我等父皇诏令。”
建德帝神色深沉,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移向殿外,那里肃立着一列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一个盘旋心底已久的念头忽然挣脱束缚,脱口而出:
“父皇,为什么女子的身份,不能做这些,不能做那些?为什么这世上可以有男锦衣卫、男御史、男将军,却不能有女锦衣卫、女御史、女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是男子?”她问出一个自己都知道荒谬,却无比渴望答案的问题,“父皇,就藩后我就不能当个女王爷吗?”
建德帝没有说话。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父皇,有人住在我身体里,你们……是不是都更喜欢他,更希望……是他,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