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此密谕,格杀勿论,不得迁延。
建德四十六年六月初一 子初】
第101章
南京北上徐州,惯常是走京杭大运河的,先沿长江东行至瓜洲渡口,再转漕船北上。谢攸清晨登舟,不料才行至龙潭驿,便被请下了船。
“学宪大人,实在对不住。”龙潭驿丞连连拱手,“近来暴雨不绝,黄淮并涨,淮安至徐州那段河漕已有溃堤之险。驿站刚得的消息,瓜洲渡口现已封航,往来舟楫一概不放。水路怕是走不通了,您若急着赶赴徐州,恐怕只得改走陆路了。”
谢攸闻言毫不迟疑:“那便为我备一匹快马。”
驿丞一迭声应下,不多时,便从后院牵来一匹四蹄健硕的高头大马,鞍鞯也早已备得齐整。
自龙潭驿策马而出,他一路向北疾驰。除了在沿途驿站换马,几乎不曾停歇,腹中饥渴身上疲累皆已麻木,只知握紧缰绳,任凭风声在耳畔呼啸。
如此狂奔五个时辰,竟在当日深夜赶到了池河驿。
驿丞闻报迎出,听他道是午间方从龙潭驿出发,惊得瞪大了眼睛:“学宪大人,您……您这简直是要跑出马上飞递的速度了啊!”
谢攸只从喉间低应了一声,什么话都不想说。接下钥匙,推开门,几乎立时栽倒在床上。
身子已倦极,神思却不肯歇,脑子里绷着一根弦,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便在黑暗中惊醒。
窗外天色尚未透亮,他蜷坐起来,弓着背,将脸埋进掌心。
四下寂静,寂静是可怕的,一旦静下来,她的身影便无孔不入。她的眉眼声气,以及四月来那些他珍藏心底的片段,全在他脑中翻腾叫嚣,挥之不去。
一场他偶然窃得的美梦,如今被毫不留情地收回了,他该怎么忘记?他忘不掉的,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不能再想,越想,心口便像被钝器反复碾过,痛得他无法呼吸。
谢攸起身离榻,动作有些踉跄,出去囫囵咽了几口薄粥,便哑声吩咐备马。
再次翻身上鞍,冲进那片混沌的曙色里。只有不断地疾驰,让风声盖过一切,才能暂时按住那些翻涌的念头。
又是几个时辰麻木狂奔,下一个驿站已在前方。他本可在那里换马,继续北上徐州,可……像是此刻才终于想到般——他去徐州做什么?
提学官巡历,按例需提前一月下行文知会地方,他的下一站根本不是徐州。
那他为何一路向北?
想起来了,因为当时最快能离开南京的便是去往徐州的驿船,他满心只想快些走,竟连自己该去哪里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明明该去的是松江,他真正要赴任,要巡历的地方,是松江啊!
原来这一路疯魔似的狂奔,竟连方向都是错的。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那么,现在该去哪儿?他该去哪儿?
身下的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惘然与低落,正不安地刨动前蹄,喷出团团白气。
恰在此时,一阵风卷起沙尘,宿州城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显现。
他勒住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那座城。
是了,怎么忘了,北上徐州的陆路,必然会经过宿州。
你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你怎么可能忘得了她?
你连慌不择路的奔逃,都是朝有她回忆的方向而去。你越是想逃,就越是朝她走近。
你忘不掉的。
一刻也忘不掉。
谢攸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于是他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在喉间,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仰首向天的大笑。
雨点噼啪砸下来,砸在脚边的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又下雨了。
怎么又下雨了?
他撑着伞,在宿州城的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着。
分明是午后,天色却沉郁如深夜,浓云低压,将一切轮廓都浸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