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牛首山看着不高,真爬起来却颇费脚力。石阶蜿蜒曲折,为免袍角沾了泥污,他只得时时提着下摆。
终于寻见祝禧寺,未在寺前停留,赶紧绕至寺后,继续沿小径往上爬。
好在山间颇为凉爽,林风拂过,带走几分燥热。他暗自庆幸,若是在这山里弄得一身汗湿,下晌那番精心沐浴可就白费了。
待找到那株系着红绸的老榆树时,天已然黑了,从怀中取出蜡烛,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照亮前路。
不远处湖泊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举目眺望,一下便望见那片竹林。
谢攸不由得放慢脚步。
此前只顾着赶路攀登,此刻真要到地方了,心里反而紧张起来。
她若看见来的是他,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当即冷下脸来,把他赶出去?
谢攸闭目吸气,暂且把忐忑不安都压下,抬步向竹林深处行去。
夜风过境,万千竹叶簌簌作响,行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处农舍静卧于竹林环抱之中,背倚翠山,前临一道潺潺作响的山涧清溪。农舍不大,不过两间茅屋,却被一道足有人高的致密竹篱严谨地围护起来。
而那篱笆门却是虚掩着的,仿佛早就知道今夜会有客至。
谢攸在门前略顿足,烛火晃动,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他垂眸将手中蜡烛吹熄,借着月光,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篱笆门。
一进去,反身便将篱笆门关好,落下木闩,“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山显得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抬眼打量院落,目光很快被东侧那间茅屋吸引,窗纸上正晕开一团温软的昏黄。
有时候真的不能多想,一多想就瞻前顾后,他当即打住一切胡思乱想,快步穿过庭院,径直来到亮着灯的屋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吱呀——”
抬眸第一眼,他就看见了。
她身着一袭墨色牡丹纹无袖单衣,绡纱薄如蝉翼,烛光流转间,朦胧映出内里胭脂红抹胸的旖旎轮廓。
一副金丝缠绕的臂钏恰到好处地束在上臂,随着她执壶的动作,露出几道转瞬即逝的绯痕。
谢攸不自觉地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裴泠缓缓侧首,视线自他足下那双云纹乌靴,一寸一寸地扫上来。
衣袂下摆是山水云间的画绣,整身流转着似青非青、似绿非绿、似蓝非蓝的浮光——正是她在凤阳府给他买的那一件。
目光继续上移,掠过滑动的喉结,掠过柔软的唇,掠过直挺的鼻,最终定在那双眼睛里。
谢攸全然不知自己落在她眼中是何模样,他只觉此时此刻心头是百味杂陈,一思及她这身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风情,原是为那玉生所备,酸涩的妒意便冲上胸腔。
本想借垂首之际平复心情,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下身那条素色绡纱长裙上,也是薄得很,一双修长的腿就这么若隐若现地透了出来,当即那股涩意就涌到喉间,呛得他喉头发紧。
裴泠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她没忍住,笑了,幸而他正低着头未曾瞧见。她迅速敛起唇角,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怎么是你?”她淡定地问。
谢攸立在门边,半张脸隐在烛光投下的阴影里,声音低沉:“那个玉生不会来了。”
“为何?”裴泠佯作不解。
“你昨日在院子里同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然后呢?”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他紧绷的下颌线。
“所以他不会来了。”话音未落,谢攸突然转身,砰地将门合上,插上门闩。
“关门做什么,”她故意逗他,“你不走了?”
“为何答应他?”谢攸两步逼近,站定在她跟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裴泠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想试试,不行?”她挑眉,指尖轻轻划过杯沿。
“行,”谢攸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咬着牙吐字,“但是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