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牧向前微倾:“听说眼下还押在祠堂里?有几日了吧?”
“四五天。”裴泠道。
“齐宗室虽说早已削爵,毕竟是太祖血脉,齐王十世孙。”王牧坐直身子,轻轻叹气,“该有的体面,总要留着,长久拘在祠堂,于名声有碍,也非长久之计。”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裴泠的神色,才缓声续道:“依我看,再关上几日,小惩大诫,也就够了。日后他若还不知进退,自有我这老家伙替你出面管教。这般处置,你可放心?”
裴泠将茶盅半举起来,内侧指尖已泛白,随后她抬眸,望向王牧,嘴角挂起一抹笑,语调轻快地说:“有公公您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牧听得此言,并不急着接话,只将手中茶盅搁下,瓷底碰着茶案,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那就好啊。”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缓,仿佛将每个字都压上了重量。
稍顷,他又和善地笑一笑,把那碟龙井茶酥推过去,语气里尽是疼惜:“丫头这会儿还没用早食吧?来尝尝这龙井茶酥,厨下刚端上来的,才出炉。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可也莫要因此苛待了身子,这热热地吃下去,胃里头才舒坦。”
裴泠回了一笑:“谢过公公。”
酉时将尽,谢攸下值归宅,刚想回屋,忽瞥到前方厅堂里灯影幢幢。
他抬步走近几步,便见裴泠背对庭院,独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中,双腿随意架到前方圈椅上,手边案头还摆了一壶酒。
虽只见得一个背影,谢攸却敏锐地感觉到她心情不好。
纵使昨夜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他倒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到以为,她这般情绪是源于自己。
谢攸未有半分迟疑,抬脚踏上石阶,一步一步走入厅堂。
裴泠耳朵一动,稍侧了脸,但没有回首看,也没有说话。
他亦未发一语,择了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动作间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十分清晰。
裴泠只当不曾听见,起手执壶,筛了一杯酒,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尔后仰首饮尽。
两个人就这般,一个喝酒,一个静坐。
烛芯噼啪作响,在墙上投出两道互不交融的影子。
直到月影西斜,酒壶见底,裴泠这才起身,转背,径自出门回房。
谢攸坐在厅堂里,望着她从自己身前掠过,头也不回地穿过月光斑驳的庭院,而后身影渐渐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第81章
“你不能进去!快走快走!”
“这位大哥,”玉生朝门倌深深一揖,解释道,“我不是要硬闯,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玉生求见,镇抚使大人认得在下的。”
门倌依旧板着脸横臂阻拦:“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这是为何?”玉生微微蹙眉,“可否告知原因?”
门倌语气里透着不耐:“唉我说你,在外头等着不就成了,若是镇抚使大人出来,自然见得着。”
玉生见门倌态度强硬,便不再多言,默然退至一旁。
他身形单薄,垂首静立的样子,宛若一竿细竹,伶仃地立在风里。
门倌见他这般可怜,又想起那四块精致美味的荷花酥,到底心软了些,压低声音说:“若是镇抚使大人今日不当值,也得等里头另一位大人离开了,才好替你通传的。”
玉生不解:“为何定要等那位大人离开?”
“让他进来。”
二人一愣,循声望去,便见裴泠一身墨绿箭袖劲装,正立在垂花门下,看着他们。
玉生惊喜地唤一声:“姐姐。”
晨光漫过青瓦,裴泠将人引进宅子,来到庭院。
玉生环顾一圈,感叹道:“姐姐这院子虽不大,却处处精致,”说着已蹲在池边,指尖轻轻掠过水面,惊得几尾锦鲤倏地散开,“这鱼儿养得真好。”
“你来找我,有何事?”裴泠问。
玉生闻言站起身,脚步温吞地挪到她跟前,双手不自觉地攥住衣角,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屈膝跪了下去:
“姐姐,求您……救救玉生!”
“怎么了?”裴泠垂眼看着他。
玉生膝行半步,轻拉住她的衣摆:“姐姐,玉生要开市了,有位富贵老爷使了人来说合,师父已允下了。”他眸中已是泪光点点,“玉生命如浮萍,落在这般泥淖里,原不敢有什么痴念妄想,可自从那日在富乐院侥幸与姐姐相识,便如云泥里窥见一线天光,自此魂梦俱是姐姐身影。玉生虽是下贱之躯,却也知慕少艾,心中……心中只暗暗盼着,若能得侍姐姐左右,便是涤器捧茶,洒扫庭院,也比如今的日子强上千倍万倍。还望姐姐垂怜,救玉生脱离苦海,若得姐姐收纳,玉生便是即刻死了,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