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宪。”
“嗯?”
谢攸迟疑着,将高仰的脖颈收回来,一下便看见庭院中立着的那道身影。他难以置信地连连眨眼,生怕是思念过甚想象出的幻影,直至那身影依旧稳稳立在那儿,欣喜瞬间冲上心头,让他有些结巴:“你、你你回来了?”
裴泠一身官袍,乌纱帽下的眉眼带着终日奔波的倦意,声音也有些沙哑:“南京六部的堂官们今日都到了,后日晚上他们在富乐院设宴,到时你我同去。”
谢攸连声应道:“好好,我记下了,后日我早些下值,在家中等你。”言语间,他转身离了窗台,从屋里快步出来,站至她跟前,借着檐下灯火,细看她的面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你定然是累极了。”
裴泠目光在他面上掠过,道了句:“先睡了。”转眼便旋身而去。
“吱呀——”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庭院中荡开,将他未及出口的关切尽数隔绝在外。
他深知她接连辛劳,此刻最需休息,便是再想她,自己也万不能前去搅扰的,至少后日又能一起吃饭,思及此,谢攸已然非常开心了。
终于到了这一天,暮色初合,谢攸已在宅中静候多时。他特意换了那身天蓝行衣,发冠也重新整理过,连庭院里的石榴树都被细心浇灌了一遍。可最终等来的却不是那道身影,而是一辆停在门外的马车。
车帘掀起,下来个身着青袍的礼部差役,对着他拱手道:“学宪大人,王大人命卑职前来接您直接赴宴。”
谢攸追问道:“那裴镇抚使呢?”
那差役垂手恭立,答说:“学宪大人放心,王大人早已另遣车驾往镇抚司相接。”
这王侍郎未免也太过贴心,贴心到已经有点多事了。谢攸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那好吧。”言讫便俯身提袍登上马车。
夕阳下,马车辘辘驶过秦淮河畔的繁华街市,穿过聚宝门,往富乐院而去。
这富乐院原是太祖皇帝钦设的官营乐坊,由教坊司管理,初立时在城西乾道桥,后迁至武定桥,也就是曲中现在的位置,而今终是落定在这聚宝门外东街上。
因地处外秦淮河畔,紧邻长干桥,又靠近码头,但见青楼画阁前画舫如织,正值华灯初上时,河面倒映着万千灯火,将这座官妓院落衬得愈发明艳动人。
礼部今夜清了整个富乐院的场,这般阵仗,实是因今日到场的官员太多太多。
只见富乐院朱门前早已车马辐辏,冠盖云集。南京各衙署皆派了代表,文官方面有六部的、三法司的、应天府衙的,武官则有五军都督府、南镇抚司、五城兵马司。守备系统中,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已经在了,内守备王牧虽未亲至,却遣了心腹桂谨恩代为列席,那处协同守备丰城侯李琰正与几位勋贵谈笑风生。至于学界,应天府学高教授与南京国子监祭酒亦在人群中执礼相叙。
初入此等名利场,各衙门大员络绎前来揖让寒暄,谢攸何曾经历过这般被各方势力竞相打量试探的阵仗,一下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却不知不远处,还有二人正觑着他,在低头窃窃私语。
穿忠静冠服的官员压着嗓门,道:“学宪大人那儿就甭琢磨了,连王侍郎的礼都原封退了回来,再说你送他做什么,待令郎到了科考年岁,人早就调回北京了。眼下最该打点的,是裴镇抚使那厢,她若肯收,方能高枕无忧,若是不收……”
另一人面有急色:“不瞒你说,我早想登门了,苦无引路之人啊!”
“不急不急,待会儿宴席上,我请王侍郎为你牵个线,保证稳妥的。”
“那……送多少合适呢?”
“你要不心虚,就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你要心虚,则至少这个数起步。”言着,手掌一摊开,给个眼色,“你自个儿心中先掂量掂量。”
“那一切就仰仗仁兄了,稍后宴席上,千万记得为小弟引见啊!”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话语间,身着忠静冠服的官员忽然抬袖指向朱门,“快看,人到了。”
满庭喧嚣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但见裴泠墨发高束,穿一袭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无袖褡护,褡护前襟以银线精绣流云纹样,锦袍袖身则以金线织就振翅云鹰纹,腰间束金镶玉革带,悬一枚墨玉坠子。信步而来时,玄色锦袍下摆随步履翻飞,偶尔露出一隙朱砂红衬里。
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去,方才还围着谢攸的官员们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裴泠先是与丰城侯李琰作揖见礼,又转向王谨恩含笑叙话,各衙门官员在外围候成半圈,待她稍得空隙便依次上前拜会,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而她大多时候只是微微颔首,偶尔启唇应上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