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见她并未出言反对,忙不迭抬臂指向前方巷口。
“前面就是评事街了,日前听高教授提及,言此街是南京城的必游之处,不仅四方珍异杂集,甚至还能买到东西两洋的货品,且街心空地常有百戏杂陈,木偶戏、杂耍、说书,日日不重样。若是逛得乏了,沿街皆是各色小吃和茶楼酒肆。”他细观她神色,言辞间满是热切,“听闻评事街的灯市也是金陵城最美的,正月上灯,火树银花,五光十色,美丽极了。便不是上元节,也常年悬着奇巧花灯,再过半个时辰便天黑了,正是赏灯游街的好时辰,我们一起去逛逛,好吗?”
裴泠未置一词,但脚尖微微一转,已是折向评事街的方向了。
谢攸赶紧跟上。虽则一路上她始终寡言少语,但他的嘴角却没下来过,那笑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如何也敛不住。
能这般不远不近地伴在她身侧,同沐这金陵晚风,共赏这市井烟火,于他而言便已是人间至幸。
当然他还有许多贪念,正在心底悄然蔓延,他渴望着能逾越这咫尺之距,再近一步,更近一步,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涟漪,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他的梦,能有成真的那一日吗?
“坐一会,吃点东西?”裴泠指向街边茶肆,转头对他说道。
谢攸倏然回神,温言道:“好,且让我来做东。”
裴泠摇头轻笑了一下,举步朝茶肆走去。
茶肆里因着街头杂耍正酣,倒显得有几分难得的清静。二人择了处临窗的位置,那支摘窗半敞着,将涌动不息的红尘百态,框成一幅生动的长卷。
裴泠点了一壶雨花茶,佐几样茶食,还另点了两碗鱼汤面。
待菜肴上桌的间隙,谢攸便取出针线,就着窗外的灯火流光,为那眼罩细细收完了最后一针。
见他飞针走线姿态熟稔,裴泠便问:“你还会缝东西?”
“幼时家贫,常帮母亲缝制荷包贴补家用。”谢攸俯首咬断丝线,而后抬头望向她,“若你不嫌弃,我也为你缝一个?荷包绢帕这些我都能绣。”
“不必。”裴泠微抬下颌,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眼罩上,“你先戴上试试。”
谢攸便依言将眼罩戴上,仔细系好脑后的带子,调整妥帖。
那眼罩为避光是用染黑的牛皮制作而成,他本就生得斯文清隽,这般物什罩在脸上,十分不伦不类。
谢攸带着些许期待,问道:“如何?”
裴泠抬眸看去,只见往日温润的郎君此刻被这黑沉眼罩遮去一只眼,书卷气里无端混入些江湖草莽的匪气。她先是一怔,随即竟“噗嗤”笑出声来。那是被逗笑的,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笑意,脸颊上还现出个浅浅酒涡,平日里清冷的面容霎时鲜活起来。
谢攸一时看得痴了。
如果能一直看见她这样的笑就好了,便是要他日日作些滑稽模样也是甘之如饴的。
日子啊日子,请你慢些走,他不要什么来日方长,他只要这真切切的当下,愿浮生化作无尽的此刻,让他能多陪她走一程,再一程,地久天长。
第72章
那日之后,凭精卫所绘密图,裴泠先以雷霆之势擒获白莲教教主,又接着清剿余孽,连日奔走于南京城各处。恰逢谢攸在应天府学的差事暂告一段落,也要去往南京国子监,每天往返须横穿整个内城,待归宅往往已是月上枝头。而裴泠更是晨昏颠倒,有时夜半时分才听得西厢房门扉轻响,天未亮又已离去,所以莫说共进晚膳,就是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
这夜,谢攸照旧倚在窗前。
已是好几日不得相见,每每望着漆黑的西厢房,就是想她,想她,想她……
此刻对着檐下灯影,又一次屈指数来。指尖依次点在窗棂上,每落一下,心便沉一分。
“……四、五、六。”
唉,整整六日了,好想她。
他仰头遥望天上那轮月,兀自低吟:“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李太白这首《长相思》现下读来,字字都敲在他心尖上。分明同在这南京城里,彼此却因俗务缠身,好似远在天涯,也不知她今夜又在何处奔波,可曾见得这同一轮明月?可曾……有过片刻的想起他?
“学宪。”
“唉!”